要知道有人爱你呀

作者：河野裕

第一卷 序言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kinoko、盼双星

校对：盼双星

注：本序言是杂志连载版时候的内容，文库版书籍并无收录

这部小说没有主题，真的，完全没有。

也就是说，在阅读的时候，亦或是在阅读完毕后，完全不需要考虑类似“作者通过这个故事是想说些什么？”的问题。作者对此的回答仅有一个：“只不过感觉这很有趣吧”。

我在开始创作本作的时候，一旦不经意间要萌发出类似主题的东西，就会执拗地修整掉，并为此感到满足，但也会开始察觉到“这样的话不就是把无主题当作主题来写小说了吗？”这样的危机感。因此，对于即便从某些角度看上去像是掺入了并非没有主题的东西，也还是就这样放任不管了。

这甚至也不是以无主题小说为目的而雕琢出来的小说。所以，即使您不经意间找到主题，那也不成问题。

大抵所谓的小说就是在读者头脑中完成的事物吧。是这样的话，如果您从本作中看出什么主题，可以视作那是您给这篇小说赋予的主题。而被读者赋予主题，对于小说而言大概就是幸福的事情。

那么，接下来我想加些关于故事内容的具体介绍，所以希望“想在完全不被剧透的情况下看没有主题的小说！”的各位还请务必看到这里就止步。

另一方面，想要大致了解作品风格以及开头剧情发展这种程度内容的各位如若能继续看下去，是我的荣幸。

这个故事的舞台是在现代的神户（类似的地方），不过故事的开端大约在千年以前。

在平安时代，有个被某位水神所倾慕的女子，但她选择了自己的爱情，拒绝了那位水神。

气急败坏的水神让河川泛滥，把情敌淹没，这时候那位女子来救，两人一同溺水而亡，共赴黄泉。

看到这些的水神想要证明那两人的爱情是虚假的，于是给他和她施加了诅咒。根据这个诅咒，两人的灵魂会反复轮回转世，但那转世是有规则的。

男子每次转世都会忘记轮回，但在爱上转世的女子时会想起来；女子则相反，带着轮回记忆转世，但在爱上转世的男子时会忘掉这些。

意即，在相爱之时，注定会互相错过。根本就并非——在这场悲剧中两人能否找到真爱——这样的故事。

生活在令和时代、带着千年轮回记忆的冈田杏已经失去了寻找命定恋人的兴趣，享受与美女室友守桥祥子的生活，白天在三宫的某个咖喱店兼职，晚上和祥子两人一起喝酒。残酷生活都经历过的杏，正尽情满足于如今的安定生活。

本作预计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少事情发生，但由于作为主要视角人物的杏有着足足千年轮回的经历，对大多事物处变不惊。而且正如上述所说，尽情满足于生活现状，因此也没有值得一提的愿望。唯有一件事，杏把入手名为“徒名草书信辑”（徒名草文通録）的奇异古书作为目标，然而这也谈不上是她的迫切愿望。

虽然杏周围缠绕着包括一些神明在内各种人的一些爱呀欲呀的，她本人则是一脸淡然，讴歌着简单的日常生活。

第一话和第二话预计是同一天晚上发生的故事，杏最在意的是“能否赶上在预订好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饭？”基本上自始至终是这样的温度，预计是有些奇怪设定的日常。

我还是要重复一下，本作没有主题。

因此，这不是面向希望通过故事获取作者讯息的各位。我是打算面向那些对作者的立场主张无所谓、只想看轻快小说的各位，又或者说，朝着自己寻找主题的这种大胆的各位所写的。

如果有“有点想看无主题小说”的各位，还请赏脸一读，在下不胜荣幸。

——河野裕

第一卷 序章

首先，我介绍一下守桥祥子吧。

她是我室友，也是我兼职工作的前辈。

二十四岁，住在神户市。身材高高瘦瘦，样貌中性而美，油亮有光泽的齐颈短发有着波普艺术般的感觉。不喜欢饰品之类，衣服也以简朴的居多，平时戴隐形眼镜，不过睡前会戴红框眼镜。阅读内容是少年杂志上的连载漫画这类，喜欢看夜间电视节目，经常在淋浴时高歌好几代之前的视觉系乐队歌曲。她的兴趣是食物、谜题以及欣赏B级恐怖电影，绝技多到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就是“只要有兴趣的基本都有”；另一方面，她不擅长应对的是蛇、冷气设备以及看地图——最后一个是因为她有不好好确认就凭感觉迈开步子的毛病。

而且，她喜爱咖喱，特别是对我们工作的“顶点咖喱”店招牌菜特色鸡肉咖喱赞不绝口。她对此的称赞高到连我也决定在同一家店工作。

然而祥子所喜爱的不过是吃咖喱，至于制作——在顶点咖喱的兼职工作，则似乎不打算沉浸其中。对她来说，那兼职不过是副业，主业是其他的。

而在她的主业方面，我们成为委托人和受托人关系那会儿，是将近中秋满月的九月份。

那天晚上，我们在共同居住的小公寓客厅里，坐在矮桌两边，享受着智利廉价白葡萄酒的夜间小酌。

我粗略调味的菜肴，出汁蛋卷、水煮羊栖菜、淋上姜汁的炸豆腐，虽说似乎和日本酒很合得来，但搭配白葡萄酒也挺不错。话说回来，毕竟自己没有信心十足到分辨味道好坏的舌头，于是就决定把什么都当作好的了。

在和祥子一起咂着嘴品尝白葡萄酒和酱油的搭配，赞赏一瓶七百二十日元的酒时，话题渐渐转移到了高级酒的方向。我们以“醉酒戏言”为借口，毫无根据地侃着遥远的上流社会那些昂贵到离谱的酒。

兴致高昂的祥子高声宣言：“基本上，再怎么贵的酒，也不会比热可可好喝吧。”

虽然那说法对于手中味美价廉的酒很抱歉，但酒大概没有会受伤的心吧。我胡乱用“就是说嘛”表示同意，“一开始喝可可的时候，我也大受感动呐。”

祥子看到我这样点头附和，边倒酒边说：“真好啊，这些也都记得那么清楚。”

“是吗？”

“果然基本上都是最开始是最让人感动的。感动这东西，能记得才更好吧？”

“也许吧。”

“我就想不起来啊。好像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吧……MILO※是可可吗？”【译注：雀巢的一款速溶可可饮料】

“谁知道呢。如果在咖啡店点了可可，端上来的是MILO，那能接受吗？”

“嗯……勉强还行。”

“哦？还挺宽容的。”

“毕竟很好喝嘛。话说，你是什么时候喝过的？”

“MILO吗？”

“MILO也行，可可也行。”

“可可的话，大概九十年前吧。”

“这样啊。”

那就是昭和初期呢——祥子说道。说起来我今年就二十三岁了，比祥子小一岁，但这只不过是我从今世的双亲那儿继承“冈田”这姓、被赋予“杏”这名字的血肉之躯的年龄，精神上则已经活了近千年。这其中有着宏大——其实倒也算不上——但对生活在令和时代※的人们来说难以置信、荒唐无稽的原因。【译注：2019年起】

在千年前的平安时代※，有一对男女陷入爱河，共赴黄泉。【译注：日本平安时代为794-1185年】

死因是溺水而亡，但这既不是意外也不是殉情，非要说的话那就是神的惩罚。

水神颇为倾慕的女子竟为了与一男子成为眷属，拒绝了那位水神。因此发怒的水神让河川泛滥，男子被巨龙般波涛起伏的汹涌河水吞没、裹挟，而后，与前来搭救的女子共同殒命了。

看到互相握着手殒命的两人，水神似乎是这样想的：

——噫，竟以无趣事死之。爱皆假象，不过如梦似幻。吾观人世久矣，而真爱之物未尝得见。

在水神看来，他自己被拒绝之后本打算给那男子一些教训，结果连女子也一起死了，所以水神大概是在嫉妒与后悔之下感到非常狼狈吧。于是，他给两人的灵魂施加了诅咒，又或者是给予了救赎。

——吾将尔等试之。川不息，则轮回不绝。无论千年万年，皆生死往复、一再擦肩，而尔等无望长相厮守。吾恒将封尔等于生之囚笼，无休无止，直待须臾之爱消逝。

这是轮回转世的开始。

正如水神所说，男子和女子的灵魂一次又一次转世，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相遇复离别，离别又相遇。两人在这样的反复中绝对无法长相厮守，被永远囚禁在未完成的爱的轮回之中。

两人的生命中有规则束缚。

男子每次转世都会忘记轮回，但在爱上转世的女子时会想起来；女子则相反，带着轮回记忆转世，但在爱上转世的男子时会忘掉这些。

两人就这样在各个时代生死往复。

或是成为农民、成为商人、成为画家、成为音乐家，或是成为鸟兽虫鱼花花草草，反复相遇又离别。

那一方在记着这一方的情况下出生，这一方在遗忘那一方的情况下生活。等到这一方回忆起那一方，那一方已经忘了这一方。

那如同螺旋一般，缠绕相连，就这么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因而，平成时代※【译注：1989-2019年】出生、生活在令和时代的我——冈田杏，拥有千年的记忆。

这些全都是事实，但祥子也没有真的相信吧。她只是接纳了，对于大部分荒唐无稽的话，笑着说“这世界总让人心怦怦直跳的呢”。

在继续着由酒衍生出来的可可话题时，祥子抛出一句“那去买一杯解解酒吧※”，就准备边赏月边走去便利店。

祥子踩着虽称不上跌跌撞撞但多少有些踉踉跄跄的脚步，打开玄关门，刚迈出一步就“咿呀！”地尖叫起来，然后径直跳回玄关，带着湿润的眼睛望向我这边。

“杏，杏！糟了！被困了！”

但门开着，应该不至于被困住吧。

我看过去，见门外走廊上散落着白色绳子。那白绳大概有人的指头那么粗，长度约莫二十厘米。

靠近一看，发现是白蛇。它接近中间的部位有点凹陷，恐怕是祥子踩到了吧。

“没事吧？”

听到询问，白蛇悠悠地抬起头：“不必担心，毕竟对我来说，身形之类的，有也跟没有差不多。”

躲在我背后的祥子叫道：“说话了！”。

我看向她那边，作了大致介绍：“这位是个神明，名字各种各样都有，不过……”

“叫我加古※就行。”【译注：カコ，推测取名于播磨五川之一的加古川（かこがわ），古时又称贺古川、鹿儿川，而加古川在早在镰仓时代（1185-1333年）就有“かこ川”的名字，也可能直接取名于播磨国的贺古郡（加古郡）】白蛇如此说道。我点头调整措辞：“那么，这位是白蛇加古先生，很温和的，不用怕，比这附近的日本锦蛇※还安全。”【译注：アオダイショウ，即“青大将”（Elaphe climacophora），又称“日本鼠蛇”，无毒】

加古先生连忙点头致意。怕蛇的祥子则就这么抓着我的后背，也点头致意。

“那么，加古先生为什么在这里？”

听我这么一问，那位白蛇神灵活地盘成一团：“倒不是特地为了什么，只不过，恢复了这个化身，所以想着要不要来打个招呼。”

“让您费心了，非常感谢。没想到您知道这边呢。”

“是听伊和大神※说的。”【译注：播磨地方的大神。】

“原来如此。站着说好像有点那什么……”

要不进屋说吧——虽然打算这么邀请，但祥子大概不愿意吧。

或许是察觉到这氛围了，加古先生慌忙摇头：“不用不用，看你们正打算出门的样子，那就这样吧。总之，毕竟我已经出现了，另一边应该也快了。”

“好的，我明白了。”

“还请多注意。我到稚日女尊※那边逗留一段时间，有什么事就请联系我。”【译注：神户中央区生田神社祭祀的神，日本太阳女神天照大神的胞妹，也有说法是稚日女是天照大神幼名】

“感谢您如此费神。”

我深深鞠了一躬，此刻闭了一下的眼睁开时，加古先生已经不在了。

之后，祥子说：“刚刚那是什么？真的是神明？”

“当然了。会说话的蛇，不是神明还能是什么？”

“这样啊，我遇见神明了啊。这世界总让人心怦怦直跳的呢。”她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像是全都消化接受了。大概是因为应对不来的蛇已经从眼前消失，姑且满意了吧。

我把脚伸进运动鞋，并对她说：

“那么，去买可可吧。”

“啊~好像是说到这来着。”

“话说起来，有件事想拜托祥子。”

虽说估计还很早，但既然加古先生现身了，还是稍微抓紧一些比较好。放任不管的话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可以倒是可以，什么事？”

“具体情况，我们边喝可可边说吧……”

有一本想入手的书——我说道。

就这样，人哪、神哪的奔波，超越时间的爱呀欲呀之类的交织，而与其背景的规模相比尤其微不足道的故事开始了。

不对，这故事与其说开始，或许更不如说是已经结束了。

这是千年前诞生、经过很长时间后迎来终结的，某段恋情的后记。就像灰姑娘与王子终成眷属之后在城堡生活的续篇、辉夜姬离去之后望月那一幕的扩写那样。即使在某些人眼里看上去波澜万丈，在另外某些人眼里看上去美中不足，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安定而心满意足的、普通的日常故事而已。

这围绕一本书的微不足道的故事有新发展，是在大概三个月后——开始响起圣诞铃的年底。

第一卷 第1话 你遗忘的故事

关于喜欢的食物，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是了。肉也好，鱼也好，甜食也好，“猪找到的菌类※【译注：指松露】”之类、“不对，驴奶酪才是”之类，哎，都无所谓。不过，对于“最优秀的料理是什么？”这个问题，如果排除喜好得出答案，那就绝对是咖喱吧。

美味的鱼，早在千年以前就很美味了，意即，自然产生的味道和人的行为无关。肉的味道在近些年好了很多，但那是畜牧业工作者对牛或猪等动物反复进行品种改良的努力结果吧。畜牧业做料理吗？唉~当然不对。料理应该是对食材与食材进行搭配组合、精湛把握火候、运用各种调味、使饭菜提升到更高维度的艺术。我向畜牧业致以最高的敬意、毫不吝惜如夏季积雨云般巨大的感谢，但料理是不同的领域。

那为什么咖喱是最优秀的料理——为了说明这一点，首先来考察成就它的基础，咖喱粉吧。存在直接吃孜然的人吗？不管是豆蔻或肉桂，还是姜黄或辣椒，所谓的香辛料绝不是单单一种就能成为美味。

没错，咖喱的本质，也就是将单单一种无法有所成就的材料以深思熟虑的比例加入锅中、用最适当的火候使之浑然一体时发生的化学反应。而这才是料理——也就是“为食材施以料持之理”，人类代代相传所积累下来的这种文化本质。

那么，除了咖喱这一锅中的历史以外，还有其他什么能堪称为真正的料理吗？不，没有。我如此确信。

——挥笔写到这里时，我从大学笔记本之间抬起头，注意到桌子一边悄悄放了杯咖啡。一看才发现祥子正退到我背后一步远的地方。

我微笑着说“谢谢”表达感谢时，她露出苦笑：“怎么知道的？”

“咳，知道就是知道。”

位于三宫站东南方七分钟脚程的顶点咖喱店现在正处于午休。虽说如此，由于是在十五点结束午餐营业之后，这个只差两周就要到冬至的时节，感觉还是用晚休来形容可能才更准确。

顶点咖喱店位于杂居楼※的半地下室，好像原本是咖啡店的店面连货带铺一起出兑转让来的。在店里工作的除了店主吉田先生以外，只有两个兼职员工——我和祥子，但这家店里，容得下七人的吧台，再加上四张桌子，一眼就能望到底，所以也不算人手不足。【译注：雑居ビル，混杂着办公室、商店、住宅的建筑】

到开店的时候，祥子支配大厅，厨房则由吉田先生威风凛凛地坐镇，我则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以前兼职员工好像就祥子一个人，另外还有吉田先生的妻子在店里积极转悠，但如今她刚生孩子，休假了。我听说之后高呼“好机会！”，强行加入进来，形成了顶点咖喱店现在的结构。

我在这家店的时日尚浅，但祥子从大学时期就在能干的老板娘手下积累了四年资历，称得上是身经百战的餐厅服务员，能够精准及时地端出或放下盘子、毫不迟滞地添倒凉水、盲打出纳机。

还不满足于日常工作的她，不知是想出了新型招待形式还是出于消遣的恶作剧心态，练就了奇妙的技能。她自己给那技能取名为“幽灵服务员”，在顾客吃完咖喱之后，她能趁顾客不注意，悄悄地把餐后咖啡端上桌。领教到这个技能的顾客，多半犹如被剑豪斩杀之后才注意到的反派角色，过了好一会儿才瞪大眼睛盯着咖啡；又或者顾客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手肘碰到咖啡，然后发出惊叫。由此看来，或许并非出于创新招待形式之心，而是恶作剧心态之下练就的技能。

然而，那“幽灵服务员”唯一行不通的对象，就是我。

祥子坐到我对面，并嘀咕：“是发出声音了吗？”我伸手取来咖啡，回答：“没，完全没声音。”

“还以为你专心记笔记呢。”

“这个嘛，确实还挺入迷就是了。”

“这回我本来还挺自信的。为什么杏会注意到？”

实际上，我能破解“幽灵服务员”的原因简单易懂。不过，这原因说出口未免有点蠢，因而我拿出惯用的微笑搪塞她的提问。

于是祥子只好放弃追问，改为看向我手边的大学笔记本。

“那是什么？”

“情书哟。题目是《对伟大咖喱的小考察》。”

祥子发出可爱的咯咯笑声，同时把手伸向笔记本。

“莫名其妙，在解闷吗？”

“没，这是爱情的表达。”

“对咖喱的？”

“吉田先生不肯传授秘方啊。看来，我对咖喱的爱似乎遭到了怀疑。”

祥子把笔记本拿到手，将仿佛在问“可以看吗？”一般的窥视目光投向我。我轻轻点头回应。活了千年，能明白的是，人不会就这样开悟或成为贤者，但大部分的羞耻心都可以丢掉。只是强行瞎写的对咖喱之爱的胡言乱语被读到，这种程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祥子一边嬉笑着看着笔记本，边说：“不过啊，比起咖喱，你不是更喜欢甜食吗？比如、芦屋※【译注：日本地名，位于兵库县东南部】那家很别致的店里的staccato？”

“是crostata。”

“哦？可惜差了一点点。”

“是吗？”

再补充一下的话，我中意的那家卖意大利派的西点店不在芦屋了，已经搬到了大阪。芦屋那位无所事事的女士开茶话会所用的那家有仿佛描绘着上流社会的纯白墙壁的店也关了。她如今好像在热火朝天的天神桥筋商店街一角投身于雁过拔毛的生意战中。只能说世事无常啊。

“哎，老板，要不让杏也帮忙调味？”

听到祥子这么喊，在厨房盯着锅的吉田先生从吧台对面露了脸。

他有着软蓬蓬的体格，让人联想到红牛玩具※的温和样貌，是到了不惑之年的大个子。鼻子下方那不长不短的胡子让人难以判断是故意留长的还是纯粹因懒散而没打理，他摸着这胡子，说：“我啊，已经决定要由傻瓜来继承我家的味道，小杏不是傻瓜呀。”【译注：赤べこ。福岛县会津地方经典的乡土玩具，红色的牛形小摆件，头部可以摆动。图片可见：http://japan.onlylady.com/2021/1123/3995576.shtml】

我嘬着祥子的咖啡，回答：“虽说我也没多精明，但为什么傻瓜就行？”

“不觉得热血沸腾吗？对咖喱的傻瓜般的热爱！”

“常温的爱也很棒啊。”

“咖喱是热的吧！”

“顶点咖喱明明就算凉了也好吃。啊，要不用小面包车来卖便当？经常在商业街出没的话，也许就能大把大把地赚到。”

“钱这种东西适量就好，更重要的是对每一盘菜的爱意呀。”

说完，吉田先生就撤退回了厨房。

我转向祥子，问：“哎，我们两个一起怎么样？小面包车里的顶点咖喱二号店。”

她的视线依然落在我写的《对伟大咖喱的小考察》上，回答：“听起来挺快活的嘛，不过啊，我总不能懈怠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哇。”

吉田先生又从厨房突然探出头来，那动作感觉很像打地鼠※，我想象着它的红牛玩具版。【译注：ワニワニパニック（wani wani panic）。一款类似打地鼠的街机游戏机，不过打的不是地鼠，是卡通绿鳄鱼，直观起见直接把比喻换成了“打地鼠”（尽管形象上可能就相差大了一点）。wani wani panic的样子见图：https://bandainamco-am.co.jp/am/vg/waniwanipanicr/或见视频：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MEk1ndnE2M】

“小祥子是做什么的？”

“这是少女的秘密，别去探究才是绅士。”

“毕竟会让人在意吧。这么可爱，是当地的偶像之类？”

“我不喜欢露脸的。”

“那就是假面偶像那种？”

“啊，有点接近。”

然而我知道。

顶点咖喱身经百战的餐厅服务员祥子，把神秘的盗窃家当作主业来经营。

在这里说明一下盗窃家吧。那就是职业小偷，不过基本上和一般的小偷没什么区别，做的事情以及用的工具都一样，也不会往任何地方登记开业，而且由于的的确确不合法，一旦遭发现就要被抓的。

唯一不同的是，盗窃家有委托人。也就是说，她自己不选择目标，只盯上那些“请帮我把那东西偷来”的委托物品，之后成功将到手的东西交给委托人，收取约定好的报酬。

——毕竟，就算偷到了大颗的宝石，也不知道在哪里卖掉才好吧？

祥子如此说道。“着实如此呢。”我回答。

关于她工作的好坏，我无法议论。毕竟在我的上千年间，也曾有过在触犯法律的情况下获取日常口粮的时期，并非能够给别人定罪的人。况且，自己那经历过鸟兽花草生活的头脑不太习惯世间的一般伦理。

总之，她经营偷盗店，倒正好挺方便的。

我寻求着某本书，但那用一般方法是得不到的。

顶点咖喱是个还不错的人气店铺，而且吉田先生出于他独特的讲究，讨厌量产，到晚上八点咖喱块卖完就关店也是常有的事。勤勉的吉田先生在那之后也还是在店里留到很晚，做料理的准备，而我们这些做兼职的在洗好收拾好之后就解放了。

紧紧裹着在二手服装店买的红褐色连帽粗呢短大衣推开店门时，迎面而来的是凛凛寒冬。冷空气飕飕地刺激着鼻腔，祥子先一步走上与路面相连的台阶，像青蛙跳似地打着可爱的喷嚏。

十二月九日的三宫市，相比年底的慌忙，倒是圣诞节前的期待感更为浓厚。算不上满怀期待的感觉——但还是有着与其他十一个月份在本质上不同的繁华热闹，尽管不知何时大家也已经完全将这习以为常了。漠然走在路上的人们也让树上的彩灯吸引了目光，背景音乐响起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脚步也就不自觉地配合着，悠然宁静的兴奋，那微醺程度令人心情舒畅。

我和高个子的祥子高低不一地并排走着，身材很好的她，穿着很合身的高冷黑色风衣。

今天接下来还有一项工作，再之后两人打算吃顿有点奢侈的晚餐。

“餐厅定在几点来着？”

“约的十点半。”

我们这么聊着走向车站，听到有人喊“等一下”，就在我们才刚出顶点咖喱店二十多米路的距离。

定睛一看，在这寒霜夜，有个街头占卜摊，戴着黑色口罩的男性占卜师面前，有一张小桌子，上面凛然摆着一个纸灯笼，写着“命运占卜”，灯笼的火焰照亮了占卜师身边放着的一块黑板，黑板上用带有波普艺术圆点的字写着“短时间1000日元，长时间2000日元”。

祥子适时停下脚步，看向那个简易的价目表。

“占卜这种东西的结果，是会根据时间长短而变的？”

不知是否是问题有些出乎意料，占卜师一时间支支吾吾，然后才用如同春日鸟鸣般的尖声回答：“毕竟，与其说是结果，大半更像是人生咨询嘛。”

“意思是发长长的牢骚就还得加倍付费？”

“请别这么说哇。短的是五分钟，长的是十五分钟。至于时长的用法就由顾客决定。”

祥子咕哝着“原来是这样”，打算再次迈出脚步。占卜师见状，立刻猛地站起来，“等、请等一下！两分钟，请就花两分钟听我说！”

“那要收多少？”

“这不收费也行，我有话要说。”

“啊，难道是看到了我的死相？”

祥子指向自己的脸，占卜师倏然摇头：“不，不是这样。”

“那是要说我运气好？”

“根本就弄错了。”

“根本是说什么？”

“本来就不是说您。”

“原来如此，确实是根本。”

占卜师把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灯笼的火光因那动静而摇曳起来，他在那火光的照射下，分明地指向我。

“您，是您。如今，在您面前有着多么重大的命运呐！”

由于他热情地提高了嗓门，我感觉如果不惊讶一下就太没礼貌了，就以“不是吧？”回应。毕竟自己被神明诅咒，已经反复转世了千年，也算是挺罕见的命运了吧。

占卜师不知是否是打算自此取回出师不利就让祥子剥夺的威严，突然压低声音说：“您有烦恼吧？”

“嘛，认真想想的话一个两个还是有的。”

“那是人际关系方面的烦恼吧？”

“谁知道呢，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

吉田先生不肯传授咖喱的秘方，这算是人际关系方面的烦恼么？

“顺便一问，有恋人吗？”

“没有。”

占卜师低喃了一句“好”，能看到他微微地握拳振臂暗喜了一下。似乎是取得了什么强烈的确信。

“明白了。那么，我要公布占卜结果了。”

“好的，请讲。”

占卜师轻咳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得意地宣告：“今晚，您将和永远共通命运的一方重逢。”

像是配合他那话一般，对面高架上的电车咣当咣当地飞驰而过，猛地带起一阵寒风，祥子轻轻压了一下风衣的领子。我身后的咖啡店店门敞开着，伴着照亮路面的黄色灯光，隐约能听见玛利亚·凯莉（Mariah Carey）唱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流泻而出。

“命运……么？”我小声复述，占卜师朝我一本正经地点头。

“是的。不论是今晚接下来等待着您的重逢，还是这次占卜，都是命运。还请千万不要忘记。”

我姑且报之以微笑，回答说：“非常感谢。”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微笑是最好不过的了。但，他的占卜并不稀奇。

——毕竟，命运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已经受够了。

只要持续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好，那才是我的幸福。

然而祥子嘴角露出笑意：“挺好的嘛，终于要和相思千年的人重逢了吧？”

“谁知道呢。”

“不期待吗？总在某个地方吧？”

“嗯，只不过忘了个精光。”

男子每次转世都会忘记轮回，但在爱上转世的女子时会想起来；女子则相反，带着轮回记忆转世，但在爱上转世的男子时会忘掉这些。

在这蠢兮兮的规则里，到底能获得怎样的幸福？有段时间我也为此烦恼了很久，但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不想重逢吗？”祥子问。

“该怎么说呢……”我斟酌着回答的措辞，“那姑且算已经结束了。”

没错，我们的恋爱故事，已经走到了头。

不过那并非悲剧。因为如今的我十分幸福。

我们在JR铁路三之宫站靠山一侧的环形交叉路上坐上出租车，开上被精致街灯装饰着的北野坂，从容优雅地驶过山本通※【译注：神户中央区地名】。但接下来进入再度山※的山间公路时，遇到连续的U形急转弯。在两边的重力作用下开始感觉到类似酒精带来的酩酊醉意时，看到右边有停车场。【译注：再度山是神户中央区西北部的山。金星台周边大致山路可参考：https://www.city.kobe.lg.jp/a10019/278011520970.html】

走下出租车，就看见停车场里面有台阶，台阶旁亮着墨绿色的招牌，上面用昭和初期随处可见的明朝体字体标着台阶尽头的某幢建筑——金星台山庄。

那建在六甲山山麓，是能够俯瞰神户街道以及大阪湾的雅致酒店，有大约四十间客房。一走上台阶，铺满红瓦的装饰艺术风格四层洋房以与其四十七年建筑历史相符的威严迎接我们。

祥子背上从车站投币式寄存柜取出的巴塔哥尼亚（Patagonia）※背包，风衣棱角分明的轮廓因此有些走样，但她依然精神抖擞地踩着长靴，带着脚步声走进前厅。我的脚步声听上去则像是光着脚走上楼梯的小孩子那样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有些不可思议。【译注：美国户外品牌】

我们预订的房间是门上挂有“豪华”的大床房，即使用了网络优惠买的不包早餐，也还是花上了我近一个月份的伙食费。这一大笔花得挺值，我们分到的是顶层有开阔视野的房间，带有大窗户。窗框饰有仿佛画框的华丽装饰物，对面的夜景看上去就宛如一幅画。

酒店名字里，“金星”的由来是1874年的金星凌日。寻求这罕见天文奇观特等席的欧美各国学者们来到日本，法国天文观测队就在如今是金星台山庄的地方驻扎※。毕竟是专家们自己为观测所选的地点，可知在这里看天空是无可挑剔的。【译注：具体观测地为如今的诹访山公园。诹访山山坡上的观测广场由于法国在此观测到金星而被命名为金星台。至于金星台山庄大概是架空的。】

而更美的是眼下广阔的夜景。神户的火树银花犹如《银河铁道之夜》里的车站配合着时代变迁而重建的。感觉用人们常说的“百万美元夜景”来形容也不为过。据说，这百万美元是根据灯的电费所形成的说法，而这电费的计算是在20世纪50年代，所以如今其实更高昂吧——能看到如此价值的景色，一个月伙食费还挺便宜了，我内心对自己逞强道。

祥子把背包侧着抛到双人大床上，跑到画框窗户边，然后以抛背包一样的架势敞开窗户，像是要跳进前方的夜景一般探出身子。

“看，那个。”

祥子嗖地伸出的指头前方，是酒店院子里一棵巨大圣诞树顶端闪耀的星形饰物。树的高度估计有十七八米，她所指的那颗星位于比身处四楼的我们头顶还要高一些的地方。

“真好啊，那个。好想要哇。”

“是吗。”

“看到很大的树时，会有人不想把那顶端的星星据为己有吗？”

我在她身旁的皮椅上坐下，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当然没有”，这反正不是非要特地认真摇头否定的话。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想要那东西，不过啊，会想要那样没什么用的东西，就感觉人生也还不赖吧。”

“完全同意。自由也就是健全而带着没有意义的欲望。”

“这样吗？”

“谁知道呢。莫名在这氛围下随便说说的。”

之后一段时间，祥子在窗边拄着脸，眺望着夜景。我则继续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侧脸。“看不到灯塔呢。”她说。“可惜了。”我回答。虽然窗外的风景好得没话说，但眼前有一栋兵库县警察总部的大楼，灯塔正好被挡住了。

终于，祥子静静地关上了窗。她看向写字桌上的时钟，我于是也看过去——晚上八点五十分。

“用一小时解决掉的话，就赶得上预订的晚饭呢。”

“难得的好房间，感觉也可以慢慢来。”

“不过，也不能真这样吧。毕竟还有对手在。”祥子露出似乎挺搭配joker牌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有点坏心眼。她指向床上的背包：“那，换身衣服吧。”

我从椅子上起身，一打开背包拉链，就看见看起来很正式的女士西装。黑西装配白衬衫，还有个印着陌生名字的暗金色姓名牌，完全是仿照这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

今天，十二月九日，碰巧是大约一百五十年前，法国天文观测队在这里观测金星凌日的同一天。

在金星台山庄，有某本书的非法交易。

将那本书——名为“徒名草书信辑”的线装书偷出来，就是我们今晚的工作。

听说徒名草书信辑曾经为东北部的资产家所有，那持有者死后——在距今约四年前，书被偷了出来。

此后，这本书就下落不明了。不过在古籍界，它被视作空前绝后的奇异罕见珍本而鼎鼎有名，所以关于其所在之处也是众说纷纭，不断浮出水面又销声匿迹。

毕竟这本书执笔历时长达八百年，光拿纸张的年代来说，开头是镰仓时代※【译注：1185年-1333年】制作的和纸，再后面是室町、战国、安土桃山、江户、明治各时期的纸都有被添上去重新装订的痕迹。

内容也千奇百怪，既有诗人默默无闻的诗歌，也有著名浮世绘画师的亲笔手绘※【译注：肉笔画。浮世绘常被认为专指彩色印刷的木版画，但其实也有手绘的作品】，津轻三味线的乐谱边上印有动物的爪印，另外有看上去像是牢牢黏住的两张纸，还会发现有压花※装饰在一旁【译注：把花夹在书页之间一段时间制成的干花，可作书签等】。正如“书信辑”这个名字，像是自顾自超越时代交换的信息，——用现代的话来说，那般纷繁杂多的内容像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于社交网络，而光是其中任意一张就是很有历史价值的书页，整体的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究竟是出于怎样宏大的想法才会制作这本书？又或者这是没有特别目的的跨时代恶作剧？据说即使在专家学者们之间也都还没有定论。不消说，我想要的书就是这本徒名草书信辑。

话说回来，祥子在与偷盗店的委托人商谈时，似乎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第一问是“为什么想要？”第二问是“到手之后打算拿来做什么？”祥子根据委托人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决定接受与否以及报酬的多少。

在大概三个月前那条白蛇现身的夜晚，我喝着可可，同时说出了想把徒名草书信辑偷来的委托。当时，她果不其然也问了相同的问题。

“为什么想要？”

“毕竟，那本来就是我的。”

“到手之后打算拿来做什么？”

“给它加几页。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之后要是还在的话就给你。”

听了我的回答，祥子平静地点了点头：“既然是杏的东西，那我就帮你偷来。费用只收必需的经费，事成之后要请吃饭喏。”

“吃饭吗？”

“毕竟，要是进展顺利，就会想到好一点的店里干杯庆祝吧？”

着实如此呢，我回答。

照祥子的话来说，现在徒名草书信辑的持有者似乎是和谷雅人。他本职工作是宫司※，但在古籍界则作为强硬的古籍转手贩子而闻名，他本人好像还是绝世珍本收藏家。【译注：宫司，一种神职，神社兴建、祭祀、日常事务等的负责人】

然而今年夏天，一位文豪没熬过酷暑，溘然长逝了。结果，他那据说多达十万册的藏书流入市场，收藏家们争先恐后地聚集到那良莠不齐的纸墨宝山之下。和谷先生也临时提高资金预算参与竞拍，但其实远远不够，他不得不筹钱，于是决定出手徒名草书信辑。

和谷先生居住在滋贺县，不过今天他来神户和参加年会的神主们会面，住在金星台山庄。而今晚，他会在这酒店见某个男性，暗地里卖出徒名草书信辑——至此为止，似乎都没错。

在运行得莫名缓慢的电梯里，祥子说：“有件事有点担心。”

“什么？”

“到这里来的出租车上，感觉被谁跟踪了。”

我完全没注意到。“会不会有危险？”我问。她微微蹙眉：“这倒不清楚。万一有什么事，就各逃各的吧。”

“了解了。”

然后，电梯门总算才开了。

207号的标准单人间是和谷先生的住处，我们走在有点褪色的红色绒毯铺就的走廊上，在那房前停下脚步。我低头瞥了一下自己，确认自己所穿的酒店制服是否规整，然后轻轻敲门。

“和谷先生，请问您在吗？和谷先生。”

祥子在我旁边坐下，朝钥匙孔里插入两根弯曲的金属。金星台山庄的锁像是近乎推理小说标志的老式锁，还挺有味道的，不过是只要对上锁齿就能打开的简单构造，在防范犯罪方面并不靠谱。为了掩盖她手边传出来的金属刮擦声，我反复敲门喊“和谷先生”，没有回应。

终于，祥子手边传来悦耳的咔嗒声。祥子静静地站起身，看向我。

——尽量看上去就像只是工作人员用万能钥匙开了锁。

祥子嘱咐我这么做。

“看来是出去了。”

我继续面朝祥子施展演技，单手拿着假钥匙——我们所借房间的钥匙——打开门。

房里有一位男性，还挺高高瘦瘦的。不知是否是刚和神主们见完面回来，他裹着暗色的羊毛外套，头上戴着黑色针织帽，戴着口罩，站在通往房间的过道上——站在浴室门前。

我刻意作吃惊状，“啊，您在呀，和谷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和谷先生瞪大眼睛，尖着嗓子说：“什么事这么突然？”

“非常抱歉，其实是生田警署的人来了……”

祥子从作答的我身旁走上前，从风衣内掏出伪造的警员证，迅速打开亮出了短短一瞬。

“抱歉突然打扰，我们希望得到您的协助。其实，昨天这房间里住的男人涉嫌走私毒品，目前在逃，不过如果能调查一下这房间，或许能找到些什么痕迹。”

对于展露出相当精湛演技的祥子，我不由得差点噗嗤笑出来，但还是努力维持一本正经的样子，补充道：“给和谷先生带来这么大的麻烦，真是非常抱歉，我们在四楼准备了一间豪华大床房，希望您能移步到那边。”

和谷先生依然一脸惊讶，失态地高声抗议：“这让我很难办，怎么能这样，单方面的。”

祥子再次拿出伪造的警员证，这次从容地出示了，“就算您这么说，我们这边毕竟是在追查案值好几亿的违禁药物。不挺好的吗？房间还升级了。或者是有什么不能调查这房间的理由？”

和谷先生目光游移，回答说：“明白了。”他伸手去拿脚边的包时，祥子立即扬起声：“请别碰，姑且先别碰。这边的行李也请让我检查一下。”

“为什么，连我的东西也要查？”

“抱歉，但规定就是这样。您想，在问询的时候，检查包也是也都是固定说辞吧？检查随身行李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不知是否是因持有赃物古书而心虚，和谷先生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那样子像是阵雨中淋湿的幼犬一样引人哀愁。但也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我带您到那房间去”，他就放弃似的点头了。

之后在送和谷先生到四楼期间，祥子就在这房间里搜寻要找的书，最后向和谷先生断言说“找到一本疑似被盗的书，将由警署保管”，就应该连受害报案也不会有。我们是这样的计划。

时间才晚上九点十分。

这样一来，应该赶得上预订的晚餐时间。我边确认着和谷先生跟在后面，边往前走，嘴角渐渐放松下来。

站在电梯前时，让我开始感到可疑的是一些动静。

在电梯厅，电梯对面有扇木质大门，门后是楼梯间。楼梯间那边传来沙沙声，但很快就没动静了。感觉像是有什么人藏身在那边，我想起祥子说的跟踪者。

——要不要看看楼梯间呢？

比起危机感，我更多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这样犹豫着。这时，听到门后面有一男一女“呀！”的齐声惊叫。

楼梯间的情况更让人在意了，但这边电梯门正好开了，我只好乘上电梯。

在电梯经过三楼时，和谷先生用依然紧张的声音说：“那什么，请问你听音乐吗？”

感觉这话题很不合时宜，我内心纳闷着，回答：“听还是听一些的，对爵士乐有点兴趣。”

在上上个辈子的壮年时期，我经常放查理·派克（Charlie Parker）和约翰·柯川（John Coltrane）※等人的音乐听。不过上辈子是猫，所以和音乐有点疏离。【译注：查理·派克：1920-1955，美国中音萨克斯演奏家，对现代爵士乐的发展有重大影响；约翰·柯川：1926-1967，美国爵士萨克斯演奏家。从60年代起对爵士乐产生了重大影响】

电梯到达四楼，开了门。即使走在走廊里，和谷先生也还是没改变话题：“那邦乐※呢？”【译注：指日本传统音乐】

“多多少少听一些，不过都只是些有名的曲子。”

“那，这个呢？”

和谷先生吹了一小段口哨。虽然那音乐声隔着口罩，但也还是美妙而清澈，在走廊里回响。我发出“哦哦~”的感叹声，称赞他的口哨，“吹得真好”。

“谢谢。这曲子，请问知道吗？”

“难说。不知道是不是有一首……”

正说着，我们来到了目的地门前，一间豪华房，花了我一个月的伙食费。

“这边请。”

我再次拿出钥匙，刚打开门锁，兜里的手机就响了，那流行音乐电子提示音，是祥子发来的，这表示要尽快确认内容。

我窥探手机屏幕，然后不禁“哦呀？”一声。

“发现尸体！”上面这么写着，“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和谷？”。

接着收到一张照片，血染的浴室，里面是穿着衣服坐在浴缸里垂着头的中年男性，真正的和谷先生？那，究竟……

我朝和谷先生——至今为止以为是和谷先生的黑色针织帽口罩男看去，他也正看向我这边，准确来说是在盯着我手机上的照片。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打算和他保持距离，但在那之前，长长的手臂一下子伸了过来，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堵住了我的嘴，我就这样被猛地肩下握颈※，自己那孩子般的小身板就任人刀俎了。【译注：羽交い缔め，即Nelson hold，又被译为纳尔逊式锁、穿臂锁颈，拘捕、格斗中常用，类似捉住禽类的翅膀以防止其反抗】

假和谷先生在我耳边低语：“抱歉，听我说。”

我听，所以还请放开我，我如此回答，但唔唔唔地闷着声说不清楚。

“我不是犯人，真的！”

好好好，知道，请安静，酒店的人会来的喏。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不过，相信我，我也很混乱……”

他说是让我听他说，但却似乎不肯听我说。我想着要不还是用战争时期记住的柔术把他撂倒，但动作有点大，会很吵，让周遭起疑就麻烦了。毕竟我是假的酒店工作人员，不想闹大。

我无奈默念着“色即是空”，任人摆布。和谷先生维持着对我的肩下握颈，灵巧地扯下了口罩，说：“别惊讶，请问认识我吗？”

口罩下是个不错的美男子。我被带着忧虑的漂亮眉眼紧盯着，不禁想点头，但我完全没见过。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他睁大眼睛问：“哎，真的？”

我叽里咕噜地回答“真的”，并点头。

“可是，刚才——你知道Turtle Bat吧？”

我又一次摇头，他垂头丧气起来。

实在是麻烦。我咬了堵住我嘴的手掌一口，假和谷先生“呀！”地一声松手了，但当我要脱身时，双肩被他那大手抓住，并被出乎意料的力道摁着，后背撞上走廊墙壁，有点疼。

“别跑，求你了。”

“我也不往哪跑呀。你不是和谷先生吧？”

“请问真的不知道我？”

“完全不知道，抱歉，我孤陋寡闻。”

“呃，我是North·Peacewood。”

“洋人啊？”

“不，是日本人。”

随后，North先生磕磕绊绊地介绍了他的身份。总而言之，似乎是这样：

他是音乐家，真名野寺和树，North Peacewood总而言之是艺名，不过他不喜欢这样的表述，再三强调是“artist name”。

他因六年前发售的出道曲Turtle Bat而闻名，销量达50万，得了好几个新人奖。当时还有外表加成，人气飙升，像是会分身一样活跃在综艺节目、电视广告、影视剧配角工作中。最近为了专心于音乐活动，较少露面，但他在二三十岁的女性间有压倒性的知名度——以上是North先生自己的评价。

虽然他的自说自话还挺值得一听，但毕竟楼下房间里发现了和谷先生的尸体，也不能这么优哉游哉。

“这么有名的音乐家North先生为什么在和谷先生的房间里？”

经我这么一问，他的声音一下子泄气了，嘀嘀咕咕地回答：“其实，是约好了把某本古书转让给我……”

“徒名草书信辑吗？”

“对！你知道？”

“有所耳闻。”

也就是说，和谷先生在这家酒店秘密出售徒名草书信辑的预定对象是North先生吧。

“所以说，我只是那个人的客人，在他说好的时间进屋，但和谷先生已经流血倒在那了。”

“在浴室？”

“是的。”

“脉搏和呼吸检查过了吗？”

“没，呃，太害怕了所以……”

“联系过警察吗？”

“还没……但，毕竟你们没多久就到了……”

“请问为什么冒充和谷先生？”

“没打算这么做的，只是你们自顾自弄错了。我敢说我全程就是惊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而已！”

“原来是这样。话说请问您知道徒名草书信辑是赃物吗？”

North先生被这问题问得说不出话来，不过看那显而易见的脸色，答案就已经明了了。我肆无忌惮地细细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说，你作为知名人士，对于暗地里收购赃物这件事很心虚，犹豫着要不要向警官坦白，就姑且先看看情况吧？但看我收到了惨剧的照片，才老实交代身份。”

“好几次想说明的，只不过，走不出第一步……所以说就只是不知所措。”

他的话，是真是假无所谓，但看来如果选择相信，问题就会少一些。依然被摁在走廊墙边的我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清楚了。”

“呃，真的相信吗？”

“请问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这样啊，不过……”

我这边明明都说相信了，他却似乎还犹豫烦恼着。

虽说有点不可思议，但为了让North先生满意，我又问了些问题：“请问您到和谷先生房间时是几点？”

“他跟我说晚上九点，我就差不多在那时间去的。到达二楼那会儿早了十分钟，不过打发打发时间就正好了。”

“那门锁呢？”

“门没上锁，敲门也没应，我就这么进屋了……”

“但五分钟之后，我们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吧。”

“哦哦，我估计那是我关的。”

“为了藏尸？”

“不是！进门之后就关了。那什么，毕竟就像你说的，是要做心虚的交易。”

“说到底，请问为什么要买徒名草书信辑？”

看样子我的提问问到点上了，North先生只说了句“那是……”，然后就沉默了。

他那老实巴交的样子有点可爱，我不禁恶作剧道：“难道……是为了钱犯罪？毕竟原本就是赃物，你想着就算偷了他也没法跟人说，而在实施盗窃的时候被和谷先生发现……”

North先生打断我的话，大声否定：“不是！钱我已经付了！”然后，放弃似地补充道，“其实，听说那本书上记载着某支乐曲的谱子。”

那个我也知道，“那North先生是会弹三味线吗？”

只要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补充上去，那徒名草书信辑上记载的乐谱就只有一个，是三味线独奏的。

“你知道得真多哎。”

“毕竟我年纪比外表看上去的更大，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实际上，听说我的代表歌曲和那本书上记载的曲子——《雪花梦小调》很像，所以很想确认一下。”

“代表歌曲，是那个口哨？”

“是的，Turtle Bat。”

就是说嘛，我内心暗想。

在听他口哨的时候，我想到的就是《雪花梦小调》。

“我的代表歌曲，有可能是剽窃来的作品，这是个很大的问题。”North先生用他那优雅而美丽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如此说道。

他应该是有关系到自身的情况，但这与我无关。更何况被他摁住摁得肩膀都疼起来了，我只想早点结束对话。

“情况我了解了。话说回来，我得回到前台了，那就这样……”

“啊啊，果然在怀疑我？”

“怎么就成这样了？”

“毕竟你马上就想逃！”

“只是肩膀疼。总之能放开我吗？”

“既然相信我，那能否请你一起到那位刑警那里再说一遍？说我没有杀害和谷先生。”

“我知道了，所以请冷静点。”

“我真是清白的！我只是去了那房间里！”

依然是牛头不对马嘴，我决定还是该撂倒他。就在这时候……

侧旁突然伸来一只胳膊，抓住了North先生那摁着我肩膀的手。大概是被捏住关节了吧，North先生喊着“疼疼疼”。在放开我的肩膀后，他的身体就浮空了，脚刚晃到上方，就直接咚地一声坠到了铺着绒毯的走廊。真是个漂亮的过肩摔。

摔North先生的，是穿着深蓝色别致西装的男子，是个需要抬头看的大个子。即使隔着西装也能看得出他肌肉发达，他的黑发用大量发油固定成纹丝不动的大背头后梳发型。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看起来和North先生差不多。

他转向我，像是健美运动员摆pose一样微笑，他的脸旁不知为何有一片红色玫瑰花瓣在飘舞，真是花哨的男子。

“没事吧？小姑娘。”

“这真是非常感谢。没什么事。”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情况吗？”

“怎么说呢，虽然我也弄不太清楚……”

在和华丽的大个子说着时，倒在走廊上的North先生站了起来，非常大声地喊道：“浮岛先生！”

“哦哦，什么啊，原来是North先生。”

看来两人好像认识。

“浮岛先生为什么在这？”

“这个嘛，跟和谷先生有个约定……”

“难道，你还是想要那本书？”

“不不不，完全没这么想啊。别说我了，现在更应该说你吧？怎么对这位小姑娘这么粗暴。”

“哪里粗暴了！只是有点混乱。”

“呵？混乱啊？”

“毕竟，和谷先生死了啊。”

“哎？死了？”

我啪地拍了一下手，两人一齐看向我。

一个个麻烦得很，我高声宣布：“请肃静。接下来开始调查和谷先生被害案，两人还请如实为自己知道的事情作证。”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五分。

预订的晚餐岌岌可危。

大个子好像名叫浮岛龙之介。

他是个十足的秘密主义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介绍了。年龄也是，工作也是，住处也是，都只是回答“没什么好说的”。

North先生和浮岛先生说他们是在今年秋天认识的，是竞拍徒名草书信辑的竞争关系。为了收购那本书而联系和谷先生的有三个人，不过有个人因价格过高而早早地退出了。

剩下来的North先生和浮岛先生曾经商量过共同出钱买下徒名草书信辑，但浮岛先生说“还是算了”，两人的同盟也就瓦解了。之后，North先生似乎为了筹钱而煞费苦心。

“请问浮岛先生为什么对徒名草书信辑感兴趣？”

“想了解了解历史。”

“那，请问放弃的原因呢？”

“这是我的私事。”

就像这样，我问他情况时，他总是闪烁其词地逃避问题。

即使告诉他浴室发现的和谷先生遗体，或者是说到第一目击者North先生的情况时，他也只是点头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清楚他内心的想法，相当可疑。

“了解了。那么，去和谷先生的房间确认一下吧。”浮岛先生不知何时起开始掌控局势，走向电梯厅。

我走在他旁边问：“请问浮岛先生找和谷先生有什么事？”

我记得他说过“跟和谷先生有个约定”。这么一问，他就露出豪爽的笑容，说：“其实啊，小姑娘，我倒估计这才是和谷先生遇袭的原因……”

“什么意思？”

“他受到神秘人物的恐吓了。看，就像这样。”

浮岛先生把手机画面转向我们。那上面显示的似乎是某个社交平台的截图，名为“拜酌”的某人对和谷先生如此放话：

——徒名草书信辑该是我拥有的东西，所以你有义务把那本书交给我。如果你不履行义务，可就会有血光之灾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恐吓。

“拜酌先生是？”

“谁知道呢。肯定是假名吧。”

站立在电梯前的浮岛先生像演奏似地用指尖按下电梯按键。电梯好像一直在这一层没动过，很快就开门了。

“那么，就算和谷先生受到恐吓，为什么浮岛先生会在这酒店里？”

在我问时，他正把手上的手机收回兜里，又旋即在手中转了一圈，动作一个个都花里胡哨的。

“在这个恐吓事件上，我收到和谷先生的求助咨询。就像刚才放倒North先生一样，我懂柔道，所以他找了我，然后我提议说要不一直保护他到书信辑出手为止。”

“既然这样，却不跟和谷先生一起行动不就奇怪了吗？”

“那是因为，我把这恐吓当作是普通的恶作剧，所以疏忽大意了，就在房间里迷迷糊糊的……”

“房间是？”

“在这酒店三楼，我也订了一间。”

我并不是觉得哪里怎么样，但总感觉所有这些事情都隐隐约约有些怪。说到底，名为浮岛龙之介的这个男子从里到外都可疑得很，如果他这就和平常一样，那感觉活着会挺不容易的。

我们在二楼走出电梯。

这时候，对面的楼梯间又传来了声响。这次是啪嗒啪嗒的嘈杂脚步声。在金星台山庄的楼梯间，今晚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件。

虽然有些在意，但在带North先生和浮岛先生到事件现场查证的中途也总不能说“稍微绕个道”。我们走向207室——紧接着，North先生就“啊！”地喊出声，站定了，“我在这遇到个可疑的男人。”

浮岛先生也停下脚步，以锐利的目光看向North先生，问：

“可疑的男人？”

“嗯。是在快九点的时候。在与和谷先生定的见面时间到来之前，我在这个电梯厅转悠，打发时间。就是那时候的事情。”

原来如此。估计在旁人看来，戴着针织帽的高个男子在电梯厅转悠也很可疑吧。

但North先生无视他自己的可疑样子，强调道：

“是个矮矮的男人，拿着一束花。他从电梯里跑出来撞到我的背之后就马上又跑回去坐电梯了。”

浮岛先生发出略显快活的一声“嗬”。

“难不成，他穿着白色晚礼服？”

“不，一身黑。”

“是吗？总之，挺怪的啊。那人也许就是拜酌。”

两人友好地互相点头，看他们像是达成了一致意见。但在我看来，无论North先生还是浮岛先生，都够可疑的了，现在又要多一个可疑男子，我倒也不怎么在意了。

“总之检查一下现场吧。”

我说道，再次迈步走向和谷先生的房间。

207号房没有锁门。

但就算开了门，也没看到祥子的身影。或许是已经找到徒名草书信辑然后逃了吧。

“那位刑警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因为意外发现了尸体，所以有很多工作忙去了吧。”

我和North先生这么说着，浮岛先生高声道：“等等，刑警？连刑警都已经来了吗？”

说起来，还没对他提过祥子的事。

“是的，生田警署的人是为别的案子而来的。”

“哦？别的案子啊？”

“不过，好像暂时离开了。”

“可是啊，刑警会让杀人现场处于无人状态吗？”

还真是敏锐。多亏North先生天生有着怯懦又容易陷入混乱的性格，才会深信祥子是刑警，可一旦和冷静的人打交道，我们的计划就很可能要露馅了。

浮岛先生似乎陷入了思考，手拄着下巴走到房间中央，环顾这并不大的单人房，说：“房间看起来倒还挺乱的啊……”

对此，North先生回答：“可我九点来的时候还是很整洁的哎。”

如今，手提箱敞开着，抽屉、柜子都处于打开状态，连床单也给抽走了。恐怕是祥子干的吧，我这么想着，试着补充道：“警察说是在找毒品走私犯的踪迹，所以这应该是调查的一部分吧。”

然而浮岛先生疑窦重重的眼睛四处张望，“那也很奇怪。既然是寻找踪迹，一般应该会更加声势浩大——比如会有技侦人员之类的同行吧？”

“是这样吗？”

“不，我倒也不太清楚。”

嘴上说着不清楚，浮岛先生的话听上去却是自信满满。

North先生吸了一口气，说：“难道，毒品走私是假的？”

“这样的话那刑警为什么来这儿？”

“知道了古书赃物的暗地交易，来调查之类……？”

“或许是这样，但刑警撒谎隐瞒情况也很奇怪，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说是来调查赃物的？”

浮岛先生的目光果然相当锐利。我们是打算忽视计划中的一些缺陷，抓住对方对销赃的心虚心理，强行推进计划的，要是碰到冷静分析就糟了。

于是，我决定大胆地转移话题：“和谷先生确实收到了恐吓信息是吗？”

“嗯。就刚才给你们看的那样。”

“那个恐吓信息如果可信，那罪行的目的就是徒名草书信辑了吧？”

“这大概没错。”

“如果是这样的话，浮岛先生，你好像也成了嫌疑人。”

“你的意思是，我发出了恐吓信息，然后提议担任护卫工作——为了接近徒名草书信辑而自导自演？”

“是。这样的故事背景也不是不可能吧。”

实际上，浮岛先生很可疑，还不说他自己的事情，住在这酒店的理由也不明了。虽然他说目的是保护和谷先生，但这未免也太不起作用了。

浮岛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嗯，确实，在你看来我应该很可疑吧。不过，还有一个人。当然还不能不提到阿辻。”

“请问是哪位？”

“辻冬步，就是联系和谷先生并打算收购书信辑的第三个人。她很轻易就退出了，但没准那时候就已经计划好要抢劫杀人了。”

浮岛先生的声音里有着莫名的震慑力，能感到超越话语的说服力。North先生不知是不是被震慑住了，像是深感“原来如此”似地点头，说：

“我以为撞见的那个一身黑衣服是男的，但个子矮矮的，还戴着口罩，就算是女性也不奇怪。”

“嗯。阿辻可能也混进这酒店里了喏。”

“案子好像就快解决了呢。”

不，其实什么进展也没有。

我内心这么想着。但也许是得到了North这个华生角色让浮岛先生心情不错，他像名侦探一样继续侃侃而谈：

“看，那儿还有和谷先生的钱包，那就不是劫财。当然，也可以把和书信辑无关的怨恨考虑在内，但照拜酌的恐吓信息来看，果然抢夺那本书才是目的。那么，North先生，我认为可以判断你是清白的，毕竟North先生已经定好买书信辑，连钱也已经付了。”

“好哎，非常感谢！”North先生高声欢呼。

我也认同这个怯懦的North先生并非犯人。然而，对浮岛先生的推测，我在前提上就抱有疑问。我不觉得那则恐吓信息是真的。

我看向浴室，说：“二位，不觉得臭吗？”

臭？North先生复述道。

实际上，刚进这房间的时候就察觉到异样了。

我走近浴室。浮岛先生在我身后说：“别去，小姑娘。尸体调查工作还是交给警察来的好。”

“也是呢。前提是这里确实有尸体。”

“什么意思？”

“这房间里有一股很浓的动物臭味。”

没闻过的话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但我早在150年前就已经熟悉了，是山中四足兽类的血腥味。

我打开浴室门，并说：“估计，是野猪的吧，然后还有人工防腐剂——这应该是绘画颜料的吧。”

“意思是？”浮岛先生问。

这不言而喻。我指着浴室答道：“和谷先生洒了动物的血，但大概没打算往头上也洒，可能是担心瘟病。于是，就只有在接触皮肤的地方用了颜料。也就是说，这是假死的诡计。”

浴室染成了一片血红，但却没有尸体的身影。姑且不论死活，总之那里没有人。只不过，血泊中有两样物品。

其中一个是带着白色盖子的圆柱形透明容器，另一个，则是祥子的手机。

第一卷 第2话 神户金星台合辑

在浴室的血泊之中，有带着白色盖子的圆柱形透明盒子，以及祥子的手机丢在里面。

我拾起手机，用架子上的毛巾粗略擦了擦，屏幕锁着，没法确认里面的内容。

祥子与和谷先生消失到哪里去了？……我挺担心祥子的人身安全，得找到她才行。

“那么，杀人案解决了，因为这案子一开始就不存在。我要回去工作了，再见。”这么单方面向North先生和浮岛先生宣布完，我就转身走了。

本来打算就这样英姿飒爽地离开，但在刚要走出房间时，一下子停住了。猛地一个响声，门好像撞到了什么。

定睛一看，穿着白色晚礼服的矮个男子仰面倒在走廊上。

掉在他身旁的，是一小束打理得齐齐整整的花以及神户风月堂※的纸袋。而那白色晚礼服男子胸口附近沾着血迹，仿佛是新郎正在婚宴上分发礼物时有情敌现身猛刺了他一刀的样子。【译注：神户风月堂是神户著名的糕点店，在日本其他地方也开有分店】

“哦呀？又有案子？”

我咕哝着。白色晚礼服男子跳了起来。

“不，这，是命运！”

“让门撞倒是命运？”

看来他背负着十分悲惨的命运。

但白色晚礼服男子倏然摇头：“啊啊，不是。门这个是我的错，因为正好在走廊上犯迷糊。”

“但，那血是？”

“诶？什么血……”

白色晚礼服男子低头看向自己，喊道：“呜啊！这什么！”

“怎么办呐，这是租来的。”

我朝耷拉着脑袋嘀咕的他微笑，说：“这血，不是你受的伤吧？”

“啊啊，对，不是。刚才，和浑身是血的男人撞到了。”

“那真是不得了了。”

“哎哎，那是的。那男人在追一个挺漂亮的女子，所以我还纳闷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大的事情，请问为什么放任不管？”

我用掺杂着吃惊的声音问道。白色晚礼服男子高声回应：

“因为，今晚是我赌上人生的重要时刻！”

哎，确实，若非颇为特别的重要时刻，也就不至于穿白色晚礼服了吧。但话说回来，浑身是血地追着女子的男人，这怎么也是得把绝大部分重要时刻往后放一放的事态吧。

他不知道是否是有些内疚，小声嘟哝着继续说：“我姑且还是有想着向酒店的人说一下的，不过……”

“那为什么在走廊上犯迷糊？”

“啊不，那个，是因为听到这房间里有你声音。”

“嗯？”我侧头，不太明白这话题走向。

总之，浑身是血的男人是和谷先生，他追着的女子是祥子吧。我把这白色晚礼服男子的事情丢在一边，只着力推进正题：“那一男一女在哪？”

“往楼上跑了。”

“非常感谢。”说完之后，我跑了出去。“等下！这儿有个丢失的东西！”白色晚礼服男子喊道，但我又没什么丢了会特别烦恼的东西，情况分秒必争，因此我连回复都没回。

我身后，跟着North先生和浮岛先生。North先生说：“请等等！假死的诡计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只是顺势说说的。”

“和谷先生是没死吗？”

“不然，尸体就没理由消失了吧。”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谢谢夸奖，因为有些年代经常跑。”我丢下没多久就开始喘气的North先生，跑上楼梯。

我奔着四楼的一间豪华大床房。祥子既然朝楼上跑，那我觉得应该是往那间房里去的。一到达四楼，就看见楼梯扶手上沾着血迹，心想着猜对了，并跑到目的地房间。

我猛地抓住门把手，但打不开门，上锁了。

不知何时已经就在身后的浮岛先生说：“既然锁了，那会不会是在别的房间？”

“不，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我给他看手掌，那上面也有血迹，是门把手上的沾到了我手上。

再加上，带North先生到这房间时，我确实没给房门上锁。钥匙还在我手里——那就是这房间里的什么人进去之后从内部上锁的才说得通吧。

开门后，眼前的情景和想象中的差不多。

衣服上沾满血迹的和谷先生正与祥子面对面，和谷先生虽然把祥子追到了窗边，但不知为何有些畏畏缩缩。我看到他左脸红肿了，祥子则弯着腰，一副要发出“咕咕”威胁声似的样子，瞪着和谷先生。

大概多少有些用拳头沟通过了吧——又或者，是祥子单方面“沟通”过了。虽然看样子即使放任不管也会是祥子完胜，但由于两人随着开门声看向我这边，我于是一字一句地宣布：“到此为止了，和谷雅人先生，你的恶行已经暴露了。”

当然，这是假话。

他的恶行之类，在我头脑里还只有笼统的推测。但这台词如果不这么断言就不够帅气。

和谷先生喊着回应：“什么恶行！我到底做了什么了？”

“在我看来……”说到这，我暂且沉默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才在整理关于他恶行的思路，为了争取时间，装着严肃的样子。

“快说！”不耐烦的和谷先生喊道，我无奈开口：

“在我看来，您没打算交出徒名草书信辑，只是想从North先生那里骗钱。”

要是错了就赔个笑糊弄过去就行了。

这么想着，但看和谷先生扭曲着僵住的脸色，大概是被我说中了。

第一卷 和谷雅人的情有独钟及他今天的遭遇

和谷雅人喜爱书。

这喜爱之情既是纯粹的爱，也是畸形的情有独钟。和谷先生对书这一存在的执着沉重而煞费苦心到毁了他自己。于是他下定决心采取欺诈的伎俩。

和谷有一个共犯。那个人物才称得上是幕后黑手，提出欺诈伎俩的也是他。首先介绍一下那计划吧。

让来拿书信辑的North看到装作尸体的和谷，这时由共犯登场，告诉他书被歹徒抢走的故事。

身为名人的North应该会想和杀人案保持距离，共犯只要说“自己负责联系警察”他就应该会配合，再用“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你最好还是就当作没来过这儿比较好”来说服他估计也不难。

如果顺利地赶走他，书信辑的交付就不了了之了。North应该也不至于在和谷死后还怨这怨那的吧。书信辑原本就是赃物，在North看来，他应该不会希望暴露自己与它有关联。

那么，在这个计划里，问题就在于“装死”了。和谷用市场上买来的仿真血浆试了试，但那怎么也不够真实，虽然质感没问题，但气味不同。

能不能弄到真的血呢——这么想着，和谷想到了辻冬步。

辻冬步。

她是报名收购徒名草书信辑的三人之一，专攻浮世绘的美大生。

她想要的是《净土之樱》。《净土之樱》是在书信辑上跨页收录的一幅浮世绘的通称，是活跃于江户时代※【译注：1603年-1868年】后期的画师“春雪”的亲笔手绘。用墨绘就的漂亮樱花树不着一色，相应地，背景的天空和群山用同一蓝色的不同浓淡来表现。那清丽脱俗的画风获得“宛如绽放于净土的樱花”的赞誉，并成了它的通称。

——如果是辻，或许就能弄到真的血。

和谷如此想道。

听说她憧憬着江户时代的浮世绘，颜料也复现了当时的那种。而江户时代的蓝——名为普蓝※的蓝色，是用动物血制成的。虽说红色的血在化学反应下变成鲜艳的蓝色这很不可思议，但总之，如果是辻，或许就有获取血的渠道。【译注：ベロ蓝，即Prussian blue，普鲁士蓝的简称，即水粉水彩颜料里常见的普蓝，也有音译为贝罗蓝。诞生于18世纪，让比黄金还贵的青金石蓝颜料有了替代品，是蓝颜料的第一次革命，也革新了浮世绘。葛饰北斋著名的《神奈川冲浪里》等浮世绘就用经常用该颜料。普蓝的诞生说法之一是用牛血和草木灰经过一系列反应制得，具体化学原理展示和科普可参见：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xy4y1r7n1?share_source=copy_web&vd_source=5d2c6c2f18ab661fe735eb7da2480bba】

和谷和辻取得联系，约定以徒名草书信辑的十五分钟借阅时间换取一瓶野猪血。

今天下午三点，辻冬步按时出现在金星台山庄的一个房间里，她左眼下有颗泪痣，是个很瘦的女子。

她没有立即讨要书信辑，说“一想到终于能拜见《净土之樱》就紧张了”，就先用房间里准备的水壶烧开水，泡了速溶咖啡。她给自己与和谷共泡了两杯——不过她把咖啡端到桌上时，和谷以“请别这么做”谢绝了。万一咖啡溅到书信辑上就糟了。

他让辻戴上口罩和手套，她则也拿出发夹，把她长长的黑发夹在脑后。

和谷拿出书信辑，并断然道：“再怎么哭再怎么叫嚷也只给你十五分钟。”

然而，没多久就叫嚷出声的是和谷。就在辻一脸紧张地翻开书信辑之后，传来咣当一声响，和谷不由得叫道“呜哇！”。一看，是刚才辻用的咖啡杯掉到地板上碎了。

“啊啊，抱歉，可能是没放好。”

辻拿着书信辑站起身，跑到碎了的杯子边，和谷慌忙制止：“等等！你要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不收拾碎片的话……”

“那种事我来就行。别靠近会弄脏书信辑的地方。”

辻回到座位上，小声咕哝着发牢骚：“又不是要就这样直接收拾，书是放在一边的……”

“就是说别放在一边。要知道你拿着的是有历史价值的珍稀书。况且，八百年前生产的纸还能留在如今的令和时代，是很特别的……”

“好的好的，明白了，还请静一静，我只有十五分钟。”

在依然苦口婆心的和谷面前，辻沉着地注视着春雪的《净土之樱》。她表面看上去挺纤弱的样子，但本性上其实应该是个意外果敢的女子吗？

“我可一秒也不让步的啊。真是的，唉。”

和谷叹了口气，看向时钟。

在辻冬步结束借阅后，和谷把那罕见的古籍用绢布包住，连同干燥剂一起放进桐木盒子※，又把桐木盒子装进塑料袋，藏到护腰带※里。他不放心这酒店的防盗能力，决定今天一整天到哪儿都带着书信辑。【译注：桐箱。桐木材质轻而坚韧，被日本人视作珍贵家具木材；腹巻，类似也有称为围腰、腹带】

终于，上述的“共犯”在房间里现身，和谷在和他商量好今晚的事情后，就按照预定安排，出门去和神主们会面了。

腰间藏着八百年历史，这样会面的感觉很糟糕。和谷没心思品味元町的中华街※做的美味料理，绍兴酒也没心情喝了，对话当然更是提不起劲。他心里想尽早脱身，但由于还要为曾经帮助过他的宫司庆祝花甲大寿，就也不能这么随便。在原本预定结束的八点之后又过了一阵子，他才总算出了中华料理店。【译注：元町是日本神户横滨市中区一地名，其元町商业街是神户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此处中华街应该是横滨中华街，就位于元町商业街附近】

回到金星台山庄时，离与North约定的时间——晚上九点还有三十分钟。和谷慌忙走向房间，但并非与辻冬步见面的房间。那边是打算作为准备室，另外还租借了一间房用于实施计划。

抵达207号房的和谷在开门之后惊愕了，本来定好在这里与共犯会合的，但他没有现身。

——总之，得早点做好准备才行。

和谷慌慌张张地往浴室墙壁洒上辻给他的野猪血，这样一来，铁锈味一般的腥臭就扩散开来了。然后，和谷坐在浴缸中，从头部浇起了仿真血浆。这虽然是网购的东西，但在真正的血腥味之下，死亡的现实感很足。

麻烦的是，仿真血浆的容器。和谷总不能血淋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于是无奈将那个透明圆柱形的东西藏在了背后。

之后，在令人恶心的血腥味中，他暗自抱怨着没有现身的共犯，同时只得一个劲儿地屏住呼吸。

过了一阵子，听到了敲门声。重复了两三遍。

是North来了吧——和谷这么想着，轻轻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否是意识到再过多久也不会有回应，North好像开门进屋了。

“和谷先生，请问在吗？”

听到这么问，和谷当然不作回应。为了装作尸体的和谷能够成功被发现，浴室门是开着的。然而对方似乎看也没看这边就往里屋走去了。

和谷屏住呼吸，冷汗直流。

——这下，我被找到之后，怎么办才好？

直到刚才为止由于激动和紧张，大脑都没来得及好好思考，但计划已经出现破绽了。

原本是准备在适当时机让共犯现身，哄骗North的。然而，那共犯不在也没办法。如果警察真的来了，装死的事情就会被当场识破吧。

失败了。鲁莽了。计划该终止的。和谷背后大汗涔涔。虽然期待North没发现这边就离开，但为时已晚，脚步走近了。

只能做到最后了。和谷闭眼屏息。

North的惊叫比想象中的要小。听到一声喘气般的“诶？”，浴室的门旋即就被猛地关上了。之后一段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North大概也在门后紧张不安吧，又或者是在犹豫着该通知警察还是该逃走。

——别报警啊，就这么逃走吧。

和谷向North人性中恶的一面祈祷。

这时，他听到了声音，是敲门声——来了，共犯来了。和谷悄悄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错愕了。

“和谷先生，请问在吗？和谷先生。”

听到的，是可爱的女声。到底，是谁？他心里完全没底。那声音一直喊着和谷的名字。

“看来是出去了。”在那女声之后，可以知道门开了。“啊，您在呀。和谷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事情变复杂了。这声音的主人恐怕把North当成是和谷了。

North顺势回答：“什么事这么突然？”

“非常抱歉，其实是生田警署的人来了……”

警察？为什么？

和谷不禁要喊出声来，但还是设法咽了下去。期间，又听到另一个女声，这回的女子听起来有点冷淡的感觉。

“抱歉突然打扰，希望得到您的协助。其实，昨天这房间里住的男人涉嫌走私毒品。”

真是的，莫名其妙。

和谷逃避现实，只得继续装作尸体。

那个声音可爱的女子——估计是酒店工作人员吧——带着North离开了，房间里好像就剩下女刑警了。

终于，浴室门被打开，刑警低声说了句“不是吧”。她之所以不怎么惊讶，大概是因为在工作中看惯尸体了吧。

和谷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在那之后。他听到了啪嚓啪嚓用手机拍照片的声音，但女刑警不像是要离开去哪或是打电话的样子。

——这有点奇怪啊。

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那刑警说过在找毒品走私犯的踪迹，可是把眼前的尸体放在一边，只进行那边的工作也很不可思议。

难不成，目的是徒名草书信辑？

莫非，那个刑警，是假的？

和谷都已经想到了这，但没有确凿证据，因此还是继续装作尸体，并为腰间的书信辑会不会可能沾染上血腥味而惴惴不安。

经过对和谷来说相当久、但实际上才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女刑警再次来到浴室。大概是自言自语吧，她低声道：“没找过的，就只有这儿了。”

重复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的冷酷声音越来越近，和谷紧张地屏息。她不顾血之类的就吧嗒吧嗒地摸着和谷的身体。有点痒。

“哦，有了。”

她注意到护腰带里有桐木盒子，毫不犹豫地把手探进衣服里，把它取了出来——没错了。这家伙的目标是书信辑。

即便如此，和谷还是有点犹豫。该不该睁开眼睛？该不该出声？一时间没法做决定。

先开口的是——估计假的——刑警。

“话说回来，衣服里面，倒还有些温度，你不会还活着吧？”

决定了。和谷睁眼站了起来。他在仿真血浆打湿的浴缸里差点滑倒，挣扎着才勉强站定。就在那之后，眉心撞到了硬东西，这回摔倒了。渗着泪的视野中，看到手机摔在地上，是那女人砸过来的。

那女人正如印象里那副冷酷的模样，短发高个子，黑色风衣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戴着的白手套染上了仿真血浆。她把桐木箱子挟在腋下，逃了出去。

“等等！书信辑！”

和谷努力从滑溜溜的浴缸里站起身，尽管被门框绊了一下，也还是从浴室里飞奔出去。他拖着运动不足的身躯追赶风衣女。但，出了房间也没看到她，跑得真快。

走廊前，电梯在运作，电梯灯显示正从四楼下到三楼。由于是从上层朝这层的方向移动，他认为那个风衣女应该没坐上电梯。

那么，走的是楼梯吗？和谷打开通往楼梯的门。

向上还是向下？大概是向下吧，没道理不往出口逃。

就在要往那边踏出脚步时，楼上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哇”的男声，“唔噢”的女声。后者是那个假刑警的。

和谷跑上楼，这时候听到二楼电梯厅传来North响亮而通透的声音：“我在这遇到个奇怪的男人”——不过，事到如今没空去管North的什么事情。

就在和谷气喘吁吁地转过楼梯平台时，突然间，眼前出现了一片白，穿着晚礼服的矮个男子——两人咚地正面相撞。

“对不起。”

胡乱推开如此道歉着的那男子，和谷就继续跑上楼了。

风衣女留下了少许痕迹。

四楼一间房的门把上，沾着血迹。和谷一打开那扇门，迎面就吹来飕飕的冷风。

黑色风衣女在敞开的窗沿上坐着。那窗框仿画框装饰的，让她看上去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再仔细一看，发现她是个还挺漂亮的女子。

她丢掉染血的手套，说：“谈谈吧，来这边。”

和谷给门上了锁，靠近她，“你，不是刑警吧？”

女子没回答，单方面宣告：“费了不少心思手脚吧，真东西在哪？”

“真东西？”

“这个，是假的吧。”

风衣女单手举着徒名草书信辑，咻地一扔。对于飞掷而来的那东西，和谷尖声高叫着努力躲开了。他自己身上到处都是仿真血浆，可不能就这么碰有历史价值的珍本。

低头看向掉在脚边的书信辑，他不假思索地咕哝着：“假的？哪里假了？”

摊开的书页上，画着的是春雪的《净土之樱》。

“诶！真的假的？”她至今为止的神秘气质土崩瓦解，尖声叫道：“等一下，我再确认看看。”

“不行。当然不行。”

这是何等幸运呐，简直像是命中注定似的，书信辑又回来了。

虽说如此，和谷也不会用脏了的手碰书。

尽管是不喜欢也不擅长的手段，但没其他办法。首先把那女人用床单之类的绑起来，排除书信辑会被拿走的顾虑之后，再从容地洗去仿真血浆吧。

和谷走近风衣女，说：“我想温和地解决掉，还请不要抵抗。”

女人从窗沿上下来，看似木然地垂着双手，看来是死心了吧。

他把手伸向她，顷刻之间，和谷的视野就天旋地转了。

回过神来，他跪在绒毯上，脸颊生疼。抬头一看，风衣女那漂亮的右手挥着拳头。

被揍了？二零二几年了，在这令和时代的世间，怎么这么野蛮哪。和谷仍跪在地上恍惚着，女人则异常敏捷地空击※，并说：“难不成，你觉得能赢过小时候憧憬《明日之丈》※的我？”【译注：シャドーボクシング，即shadowboxing，对着空气出拳；あしたのジョー，20世纪70年代的拳击主题漫画，有改编动画（1970年）和电影（2011年），主角名为矢吹丈】

啊不，这确实没戏。如果光是憧憬丈就会拳击，那昭和后期的日本就应该到处都是拳击手了吧。

虽说如此，这个风衣女倒确实非常强。相反，和谷则手无缚鸡之力。他基本上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如果不牵扯到古籍，就会过着相当安定的生活。

和谷已经战意全失，但还是设法站了起来。

“噢，还挺有骨气的嘛。”

和谷朝乐呵呵说着的女人喊着回话：“我身后是有历史的古籍，那我就不能认输！”

“但这书你本来打算卖掉的吧？”

“那也是为了书！”

和谷背负着巨额借款，但那是为了收购夏天亡故的某位文豪的藏书导致的，因此那债务值得骄傲，没有丝毫可耻之处——和谷打心底里如此相信着。

若论为何，那是因为他凭经验知道，藏书一旦佚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一旦古籍落入不懂得如何对待的家伙手里，就会遭遇悲惨的命运。因此，必须要由懂行的什么人来保管才行。这一切都是为了书，为了将过去的知识、文化、思想与遥远的未来相连。

所以和谷买书如山倒，卖书如抽丝。这次，之所以挑书信辑卖掉筹款，是因为它的价值已经为世人所知。虽然是个艰难的决定，但他相信不论是谁都不会粗鲁地对待它。

然而，被传授了欺诈伎俩后，他还是没法放手了。

那是由于和谷对书信辑还有很惦记的地方，不过——和谷正想着，女人发话了：“OK。那来呀。”

他很想回一句“用不着你说”，但脚抖得迈不出步子。心里有为了书无论被揍多少下都无所谓的决意，但身体上还因为刚才的疼痛而畏缩。

和谷硬逞强道：“你倒是来呀。”

虽说如果真的来了就麻烦了。

风衣女皱着眉挠了挠脸颊，“这下糟了。”

“怎么？”

“我只练过交叉拳※。你想，毕竟是丈的粉丝。”【译注：クロスカウンター，即cross counter。交叉拳是一种迎击技巧，丈的招牌就是交叉拳】

不是，丈好歹也还是会练刺拳和直拳的。

总之，由于和谷有所忌惮且力气完全不够，女人则专精后发制人的特殊战斗方式，两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

看来要打持久战了——和谷神色紧张地想着。

等房间里有矮小的女子闯进来时，是约莫十分钟之后了。

像是酒店工作人员的女子有着宛如日本人偶的雪白肌肤，刘海梳得整整齐齐，一头有光泽的黑发。

看起来还带着稚气的她却用格外锐利的目光瞪着和谷这边，用风铃般的可爱声音凛然宣告——

“在我看来，您没打算交出徒名草书信辑，只是想从North先生那里骗钱。”

要是错了就赔个笑糊弄过去就行了。

这么想着，但看和谷先生扭曲着僵住的脸色，大概是被我说中了。

那就一鼓作气说下去，挫一挫对方的斗志。

“而且，你是暴力犯罪的现行犯。现在这袭击年轻少女的情况，可没法抵赖。”

和谷喊叫着回应我说的话：“不是的！是我单方面挨打！”

“不管是谁打谁，你在纠缠人家姑娘的时候就已经有罪了。”

“因为这人偷了我的书！”

“书信辑本来就是赃物吧。就算不提这个，你和North先生的交易也已经成立了。”

和谷先生“呃”了一声就语塞了。

我顺势唬唬他，加强了语气：“只要调查浴室的血，就能佐证你的诡计。而且，社交网络上的恐吓者？那恐怕，也是假的。是打算搬出捏造的犯人来骗North先生吧？谁在哪里写的恐吓信息，只要一追踪应该就会知道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和谷先生心力交瘁地耷拉着脑袋，放弃似地说：“全都得怪书。”

“呵。请问什么意思？”

“徒名草书信辑——那会让爱书的家伙发狂的。你知道那几页让我们多么心心念念吗？”

“不，完全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

即使我这么说，和谷先生也还是像着了魔似地叙述起来：

“沉睡着各种可能性的那几页，甚至有可能超越漱石的《旅宿》※开头或者芥川的《鼻》结尾。那是无法阅读的几页，徒名草书信辑里就有那些，魅惑人心的秘密，贴得死死的，绝对不能打开的几页——我想读一读那几页！不管怎么都想读一读！就算让这手沾染怎样的污秽，要放弃也是不可能的！”【译注：《旅宿》也有译名直接为与原书名同名的《草枕》；芥川龙之介的初期短篇小说《鼻》使芥川获得文学生涯上的成功，奠定了在日本近代文学上的地位】

我叹了口气，说：“那东西，只是两张符纸贴在了一起而已呀。”

“……哎？”

“所以说那上面只有神的名字和有点像咒文的内容，读了也没什么意思的。”

“怎么会？你说谎吧。我惦记那么久的谜团居然就这么简单……”

和谷先生双膝发软。不过，这当然不是谎话。毕竟写下那一页的是我自己，毋庸置疑。

似乎顺利地从心理上挫败了和谷先生，我体会到了结束一项工作的成就感。然而，担心的事情还在背后。

我喋喋不休的推测，应该说对了不少吧。既然如此，今晚这事件的登场人物中，明显还有个奇怪的男子——不对，早在刚见到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可疑了。

“好像陷入绝境了嘛，和谷先生。”

从房间入口传来声音的，是浮岛先生。

他说是在受恐吓的和谷先生的乞请下来到这酒店的，但那就没道理了。如果恐吓内容本身是和谷先生写的，那还会特地把无关的第三者叫来诈骗现场吗？

听到他声音的和谷先生猛地抬头喊道：“帮帮我！你有这个义务的。毕竟计划里这一切的，都是你！”

我看过去，浮岛先生露出完全像是幕后黑手般的笑容，换句话说，是不合时宜的爽快笑容。

“暴露了那也就没办法了。”

“那，你果然……”

“哎哎，大致如你所料。我是英城郡地域振兴科的人。”※【译注：英城：“英城”即英贺城（现位于姬路市饰磨区），是播磨三大城之一】

“不，完全没想到。”

为什么是地域振兴科？

浮岛先生维持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从容走向这边。

第一卷 浮岛龙之介的野心及他今天的遭遇

——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嘛。

初恋女子这么说着离开时，浮岛龙之介萌发了野心。

要让自己故乡英城郡推出享誉全国的名特产，这样的野心。

英城郡毗邻姬路市，然而，这两个邻居间的实力差距却是天差地别。后者有长期霸占“日本古城排名”顶端的姬路城，还有被誉为“西边的比睿山”的书写山圆教寺※【译注：比睿山为日本著名的佛教圣地，日本三大名山之一】，以及据传始建于奈良时代※【译注：710-794年】的广峯神社。而且，食物方面不仅有濑户内海的海产，还比如有不知何时开始做成即食食品并闻名的“Maneki的车站荞麦面※”，又比如有只是浇上了生姜酱油就硬说是原创食品的“姬路关东煮”之类。相反，英城郡拥有的仅仅是山、田、天空以及清新空气罢了。【译注：まねきのえきそば与姫路おでん，都是姬路特产，まねき（Maneki）是日本知名食品品牌】

他没想赢过姬路市，但输也要输得漂亮。是古城还是神社寺院亦或食物——把刊登在旅行杂志上的前三名位置全都抢占了，未免也太狡猾了吧？怎么也想反击一下。

因此，浮岛单方面地投身了与姬路市的无谋之争。他这个男人胸怀野心、不怕吃苦，并认为逐梦路上的挣扎才是美德。

他以那敏锐的眼光环顾英城郡，着眼于风景。不需要标新立异，只要相信自己故乡的优点就好。即使没有其他什么，英城郡本身也还是遍地自然风光。连绵群山雄伟壮丽，天高地阔，回顾一下就能发现它四时之景物各有千秋、皆可入画。英城郡的自然风光很美，但问题在于，谁也不肯特地再回头看这片自然风光。

——换句话说，这其中只要有明显的特色就行吧？

自然风光之中的某个什么，能让人挺起胸膛夸耀且有历史的特色。

浮岛阅遍图书馆内有关地方风土的书，然后找到了希望。

那希望名为鹿磨樱※。【译注：鹿磨桜(しかまざくら)：古时的英贺城就位于播磨国南部的饰磨郡，而饰磨（しかま）和鹿磨桜中“鹿磨”的发音(しかま)相同，饰磨地名的由来为“有鹿在此地啼鸣”。）】

樱花是屡经繁荣与衰败的花。

例如，据传如今这个国家八成的樱花都是染井吉野樱，但这品种的诞生是在江户时代后期。在染井吉野樱繁盛的背后，一直以来广泛种植的好几种园艺品种樱花灭绝了。而且，樱花树也作薪柴、建材之用，许多树就被人砍倒了。

鹿磨樱是被视作因此“灭绝的樱花”之一，它似乎曾经在包括英城郡在内的播磨一带自然生长，有一些文献记载了它的美。但现存的树却一棵也找不到了。

它据说有着类似山樱的伞形树冠，另一方面，它无数的花竞相绽放，飘零之后冒出新芽的特征则和染井吉野一样。花开六瓣，小而雪白——即使从树的整体看上去也并非让人想起称为“樱花色”的粉色，而是白得发亮，美到又被称为“云樱”。

浮岛想象那雪白的樱花在英城郡漫山遍野的景象。他心中盛开的千千万万棵鹿磨樱美丽庄严，让人自然而然地渗出眼泪。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景象变成现实？

如果还有鹿磨樱存活，那只要一棵也好，能在某处生存下来的话，那也应该能够繁育。

他对别人这么说时，就遭到了嘲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樱花”，如果真是那么显眼的樱花，就算在如今也不可能不会吸引目光。鹿磨樱要么就是已经灭绝了，要不然就只是和其他樱花树没什么区别的普通树木，每个人都一副很懂的样子如此说道。

不过浮岛没有放弃。

他决心把鹿磨樱当作他人生中的命运。

没错。原本，命运就并非上天给定的，而是自己取名的东西。自作主张地将吸引自己的一样东西称呼为命运，这就能成为克服各种困难的力量。

浮岛持续摸索着通往鹿磨樱的细细线索。学习植物学的同时，收集许多有关樱花的文献，在附近的山野漫步。然后，在某时，他听说了徒名草书信辑这本奇怪的古书。

——书信辑中，似乎有用已灭绝的樱花作压花书签的一页。听说那是小朵的樱花，有六片白色花瓣。

浮岛听闻此事，心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通往“盛放的鹿磨樱”的理想道路。

要从徒名草书信辑里获得鹿磨樱的压花。

只要调查一下那压花，应该就能明确鹿磨樱属于什么品种系谱的樱花吧。然后用遗传学方面类似的樱花作种子，结合从压花中提取出来的DNA，让鹿磨樱复活。即使一次不太顺利，也还是可以耐心对其中特别具有鹿磨樱特征的树进行杂交，最后总会复活出雪白的樱花。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盛开、如今依然在浮岛心中绽放的樱花就能再度开花。

没有什么好怕的。人类可是连根本不存在的蓝玫瑰都能培育出来，没道理不能挽回曾经存在的花。

浮岛决定排除万难，把那压花拿到手。

今天，浮岛抵达金星台山庄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他在三楼的一间房里与和谷见面，商量结束后，就打算在那房间一直待到约定好的时间。

然而浮岛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而非常动摇。桌子一边留着个发夹。

浮岛拿起那发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个用粘胶简单贴着卡通火箭装饰的孩子气发夹。

“这是？”

问了和谷也没有什么回应，和谷他只顾着藏在腰间的书信辑，频频抚摸着，并回答：“谁知道呢，不是我的。”

然而浮岛确实认识这个发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浮岛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烦恼着。

和谷见状说：“怎么了，这么不安分。”

“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尽管这样——我是这么决定的。”

“挺好，不过就这么个发夹能怎么样？”

“这是我以前做好了送给某个女性（某个人）的。”

“嗬，那真是奇妙，”和谷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对浮岛和发夹的再会毫无兴趣。他随手指了指房间里的电水壶那边，说：“不过，是时候该安分下来了。看，那边正好有杯还没喝过的咖啡，要不喝了吧。”

“啊啊，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浮岛照和谷说的，一口气喝光了咖啡。

在把和谷送出门之后，一阵很浓的困意袭来，然后他似乎就倒在了床上。

把浮岛叫醒的，是很响的敲门声。他晃动着仍然带有困意的脑袋，并回答“在”，但对方没有回应。

“请问是哪位？”他边揉着眼睛边开门。

然而眼前只有无人的走廊。什么啊？是谁弄错房间了吗？

回到房间的浮岛不经意间看向时钟，时间指向九点过七八分钟的样子。——九点？

这下糟了，离与和谷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然而浮岛没有放弃。无论陷入怎么样的绝境，也一定潜藏着扭转局面的一步棋——是否相信这一点，才是英雄与其他人的区别。浮岛如此认为。

首先得前往和谷的房间。他捋了捋睡乱了的头发走出房门时，电梯正好在运行，从二楼上升到浮岛所在的三楼，但电梯门没开就径直继续上了四楼。

隔着门，能听见从面前通过的电梯里漏出一点点声音。

“那什么，请问你听音乐吗？”

这正是接下来要去见的对象，North的声音。

该去和谷的房间吗？还是说，应该去追North？他瞬间就定下结论。

——没什么好迷茫的，我的目的是诱导North。

首先还是得去找他，否则无从着手。

乘电梯一上四楼，就看到了North的身影。他在走廊上，对矮小的女子——大概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吧——肩下握颈，并叫喊着：“我不是犯人，真的！”

浮岛为了清楚他置身的情况，藏身在了电梯厅的一角。

不停解释的North，追问的酒店工作人员，竖耳偷听的浮岛。有局外人乱入其中时，是大概十分钟过后。

那个局外人一下子撞上了浮岛的后背，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这是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矮小男子。仔细一看，还有好几片花瓣在空中轻盈地飘舞，大概是白色晚礼服男子右手拿着的花束里的。他脚边则有个神户风月堂的纸袋。这男子看起来还挺傻里傻气的。

“不好意思。”

浮岛这么说着，向白色晚礼服男子伸出手。他也回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太急了”，并搭住了手。

起身后的白色晚礼服男子捡起纸袋，准备走向走廊，浮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

“什么？”

“前面看起来好像正忙乱着，要不之后再过去？”

“忙乱？”

白色晚礼服男子朝过道探出脑袋窥探前方，紧接着就打算冲过去。

浮岛继续抓着他，并一把拉回来，“都说了让你等等嘛。”

“可是，杏小姐遭到袭击了，得去帮她。”

也就是说，白色晚礼服男子和那酒店工作人员认识么。

仔细一看，North抓着工作人员的肩膀，把她摁在墙边。那样子看上去确实像有什么案件，但也像是男女关系中纷繁复杂的争执。

“会不会是情侣吵架？放着别管才叫体贴人情。”

“不是这么回事！”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我知道！”

这样啊，这男子，是和他说不通的那种人啊。

然而浮岛耐心地继续说：“可是呢，女的那位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吧？这样的话，有其他客人插手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正义感值得尊敬，但把它施加给别人可不是爱。”

“那你说要怎么办？”

“有谁去把这酒店的人叫来就行了。”

“但那不会显得是个懦夫吗？”

“什么呀。对于绅士来说，要审时度势视情况作出对应举动呐。”

白色晚礼服男子心领神会地说了句“是这样啊！”。他大概就和身上的衣服一样，底子里是傻里傻气的性格吧。他立刻就跑下了楼梯。

——那么，在节外生枝前，我这边也该行动了。

浮岛转了转肩膀，走向过道。

于是决定选择给North来个华丽的过肩摔后，浮岛过了207室,抵达四楼一房间，终于要和多年以来的希望相会了，和名为徒名草书信辑的希望相会。

己方的计划好像让那矮矮的工作人员给识破了。

——那么最后会有警察找上我吧。

不过，被捕也不能在今晚。夺了压花之后逃掉，把事情给办了才行。等一切结束后，就去自首好了。昂首挺胸地在盛开的鹿磨樱下走去警局。他在内心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即使前途是走向破灭，他也没必要沉浸在悲观之中。

那是因为浮岛多年以来的梦想如今将唾手可得。

他内心无意识地对谁招呼着：

——嘿，瞧，那儿有鹿磨樱。

浮岛露出微笑，向着书信辑前进。

浮岛先生维持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从容走向这边。

突然间，他却停下脚步，蹲了下来。仔细一看，有一本线装书掉在那里。

“哦呀，哎，也太不小心了吧。”

我这么咕哝着，依然与祥子对峙着的和谷先生还不明就里，喊道：

“是这个人扔的。我手脏的，没法儿捡。”

“其实脏点也没什么，毕竟本来就有点脏了。”

“哪里的话！这不是很有历史感的绝妙装帧嘛！”

不是，真的，这真不是那么值得珍重对待的东西。

浮岛先生捡起来的那本书，封面因为溅上去的茶水、有折角之类的情况而草草更换过几次了，目前的封面是大概六十年前的，当时我正好中意手边一张糕点店包装纸上的淡紫色，就顺手换了，它并没有什么悠久历史——想到这，再仔细一看，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那本书，会不会是假的？”

首先是题字不自然。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痕迹有点新，似乎是别人写的。而且封面的紫色也是，感觉未免漂亮过头了。虽然看起来有点古味，但像是近段时间生产的纸张。

“怎么可能！”和谷先生喊道。“看，果然吧！”祥子喊道。虽说如此，也有可能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封面被换过了。那本书，只看外表没法分辨真假。

拾起书的浮岛哗哗哗地翻着书，然后，在某处停下了手，咯咯笑到肩膀都晃动起来。

浮岛向这边展示的书页上，画着浮世绘技法的樱花。很不错，但还是很新，颜色和线条都还没怎么干燥褪色。浮岛先生说：“里面有内容的就这个，其他都是白纸。”

究竟是谁，又带着怎样的目的做出这样的事情。

此次诈骗事件的两个犯人同时叫道：“是辻！”

辻冬步。据说是报名收购书信辑的三人之一。

如果画那樱花的是辻，那看来她还颇有绘画才能的。

第一卷 辻冬步的蓝色及她今天的遭遇

——不管对神明也好恶魔也好，我发誓，我不是想要这本书。

辻冬步低头看着徒名草书信辑，叹了一口气。

冬步确实偷了那本书，但她打算用完就还回去的。

冬步只是想要蓝色。

壮阔的蓝，纯洁的蓝，毫无杂质的蓝。她寻着理想的蓝色，犹如在新雪上漫步，纯洁无瑕。

——看，很漂亮的蓝色吧？

九岁时，母亲给她看的画册上，有日式的画。

那是fúshìhuì，当时的冬步也知道。母亲喜欢日本的老东西，她也受其影响。然而她只知道fúshìhuì这一串读音，不知道那对应什么字，也不知道那词有怎样的由来。

当时，冬步看的是春雪的画。虽然是稀疏平常的乡村风景画，但它用了比冬步所知任何色彩都更美丽的蓝色，夺走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见钟情。

春雪的蓝色，并非显眼的颜色，不带什么强烈的主张，默默撑起整幅绘画。但那蓝色越看就越让人印象深刻。若用那蓝色描绘天空，一定比什么都更柔和吧；若用那蓝色描绘大海，一定比什么都更宁静吧。

——啊啊，最喜欢了。

在心中，冬步如此向那蓝色告白。

不。或许实际上已经说出口了。

自那天起，冬步就一直寻找春雪的蓝色。由于觉得很快就能找到，她一开始优哉游哉的。然而，一明白那不存在于身边，她就逐渐执迷起来了。

自那以后十年。

冬步如今依然寻找着蓝色。

农田常常被野猪拱坏。对此，猎人设陷阱抓捕。

抓到的野猪即使拿来吃，也不好做成肉。因此，附近的野猪被带到某个动物医院，那里的兽医把野猪分割掉，并分得一部分，但血就只会被丢弃。

冬步以在美术大学苦学的清贫学生身份作武器，从兽医那里获取野猪血。毕竟他们留着也没用，因此只要方便就轻易给了，不过每次都会补充说“小心点用喏”。

冬步一直在试着用那血制作理想的蓝色。但这次是用这血与和谷交换拿到徒名草书信辑的机会。

在金星台山庄的一房间里，冬步首先泡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掺入了安眠药，是偷拿了患失眠症的父亲从医生那里拿到的处方药。她想着让和谷睡着的话，就可以乘机借走书信辑，但他看都没看咖啡一眼。

——算了，即使他喝了一些，估计也不一定在眼前马上就睡着。

这么想着，她倒也没多遗憾。准备的作战方案还有一个动真格的没用上。

冬步把她的咖啡放在偷偷带来的杯垫上，然后才就座。这个杯垫是陶瓷做的，底部被削斜了。她在那下面藏了块冰，盘算着它一融化就会倾斜、杯子就会滑落下来。

通过反复实验而做成的杯垫是她的得意之作，不过那杯垫的实际表现与她预定的有点不同。杯垫是和干冰一起带着走的，但拿出来时冰已经化了一些。

冬步勉强把杯子放在了不稳定的杯垫上，虽然杯子掉到地板上的时间比实验中的早很多，但总之达成了吸引和谷视线的目的。

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冬步把书信辑掉包了。

做那本假书，费了很大的劲。

复刻春雪的画，本来就是个没可能的难题。

冬步半放弃地想着“要骗的对象毕竟是外行”，决定不把和谷放在眼里，但即便如此，实际画的时候还是执着起来，装订完之后也一次又一次确认，那一页因而变得很容易翻开。

在和谷给她的十五分钟里，她是盯着自己画的画度过的。

她提心吊胆地担心会不会暴露。

成功偷出书信辑的冬步急忙回到京都，准备在她所上的美术大学里解析《净土之樱》——解析春雪在那上面用的蓝色。

解析花了两小时，在金星台山庄和大学之间往返花了三小时半，总共五小时半。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冬步又回到了犯罪现场。

等颜料的解析结束后，书信辑就没用了。她打算把书放在和谷房间门前，敲门之后以门铃恶作剧※的方式逃走，然后一直逃回京都。【译注：ピンポンダッシュ，即按了门铃之后迅速逃跑的恶作剧】

事情都按着计划发展——她这么认为，不过……

即使敲门后跑开，门也没有要开的样子，她无奈回到房间前，敲得更响了，但第二次门也还是没开。

第三次也是，第四次也是——拍门，逃跑，回来，拍门，逃跑，回来。冬步开始嫌麻烦了，就这么站定，一个劲儿地用力拍门。

这下，她突然听到了回应。

是个男声的“在”，但那不是和谷，“请问是哪位？”

这谁？没听过的声音。冬步立刻抓起装着书信辑的纸袋就逃了。

跑啊跑，她躲到楼梯后面，感觉谜之声音没有追在身后。冬步低头看着攥着的纸袋，叹气了一下。

——结果这该怎么办才好？

不管对神明也好恶魔也好，我发誓，我不是想要书信辑，只是想要复现春雪那蓝色的线索，况且这么昂贵的东西，在自己手里只会感到不安。

——要不说是捡到失物了，放在前台然后回去吧。

她这么想着，下了楼。

然后，她和白色晚礼服的矮个男子撞上了。

两人口中同时喊出的“呀！”像是漂亮的齐唱，有点令人发笑。

“看，果然是假的！”祥子昂首挺胸地这样喊道。

我有点烦恼，“要是没拿到书信辑，今晚到底要为什么干杯才好呢？”

书可以之后再弄到手，但晚餐预订的是花了好大一笔的意大利餐，而且还打算开一瓶虽算不上高级但平常我们不会出价入手的香槟。虽然对我来说以慰劳会的名义也行，但祥子的基本态度是“要干杯就为积极的事情干杯”。

她大致环顾了一下房间，微微侧头，“那么？和谷先生么就当作明白了，其他人怎么回事？”

说起来，还没和祥子共享情报。但冗长的说明也很麻烦，我带着对她理解能力的信任，粗略总结了一下：“和谷先生打算用书信辑诈骗，假装死了，而谋划这些的幕后黑手好像是浮岛先生。”

“原来是这样啊。”

“以及，这诈骗事件的受害者是那边的North先生。”

“North？”

祥子看向房间入口，那里有个喘着气、无所事事干站着的高个男子——North先生。

“呜哇，真的是North？North·Peacewood？”

“你知道？”

“嗯，我可是他铁粉。能握个手吗？”

“看样子只要提出来就会照做。”

我心底里其实有些怀疑，但North先生自称“在二三十岁的女性间有压倒性的知名度”大概不假。之后我要不也求个签名吧。

“想到了个好点子。”祥子露出肆无忌惮的笑容。

然后她真当现场的敌人们都不在似的高声宣告：“大家都想要书信辑，但让辻这个人给摆了一道，对吧？那，我们全员联手从那位辻小姐那边把书抢回来吧。”

我问是认真的吗，祥子回答说当然是认真的了。回想起来，她以前经常把“挺向往《十一罗汉》※这类的呢”挂在嘴边。【译注：オーシャンズ11，即Ocean's Eleven，美国一部犯罪电影，又译作“瞒天过海”“盗海豪情”“十一王牌”等，关于出狱的大盗组织了十一个高手盗取富豪巨款的故事】

祥子既然这么希望，那我也没有异议，但问题是另外三个人。浮岛先生代表他们开口了：“我完全不介意，反倒挺欢迎的。”

啊不，想撤回前言。在那些人里面，不能指定浮岛先生为代表吧，他和祥子未免也太对电波了。

当我朝依旧木然的两人——North先生与和谷先生投去怜悯的目光时，祥子和浮岛先生紧紧地握手成交了。

“请多指教了。”

“我才是。话说，有件事想了解一下……”

“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的小偷，偶尔在咖喱店工作。”

“原来是这样。偷东西的工作上，有小偷那真是放心了。”

两个大人物气质的人把North先生与和谷先生晾在一边，干劲十足地讨论了起来。

我思忖着，如果能以刚才这握手合作为由在之后的餐桌上积极干杯，那也行吧。不过意大利餐的预订名额就两位，如果祥子说“来开个誓师大会吧”，那就有点麻烦了。

那位祥子指向房间入口——North先生身旁，问：“话说好像有一个人介绍漏了？”

她指着的是神秘的白色晚礼服男子。他对我来说也是个谜，就算想介绍也没法子。况且他跟过来的这件事我也是到现在才注意到。

大概是觉得该他说话了，白色晚礼服男子尖着嗓子问：“请问，各位已经说完了吗？”

看来他好像是在窥探情况，等着轮到他。这白色晚礼服男子还挺好的。

基本上都结束喽，祥子回答。他露出僵硬的笑容，走向我这边。那架势带着莫名的紧张感，谁也没开口说话。

白色晚礼服男子在我眼前停下，深呼吸一下后，递出了手里的神户风月堂纸袋。

“呃，这个，是丢失的东西。”

他是为了还丢失的东西才跟到这里来的吗？那就是个纯粹的好人吧？但怎么也还是感觉不对劲。

“可这好像不是我的？”

“不，呃，是酒店里的某人的。”

“哦哦，”说起来，我扮着的是酒店工作人员，“真是失敬了，非常感谢。”

我接下风月堂的纸袋后，他像是放心地微笑了起来。

“总算松了口气，里面好像是本旧书，如果是很贵重的东西就不好了。”

他这句话所带有的凶险味道，恐怕只有这个白色晚礼服男子不知道。

不顾周围一下子剑拔弩张的气氛，话说应该是压根儿就没注意到那气氛，白色晚礼服男子接着递出一小束花。

他嗓门提高到比刚才还要大一倍的音量说：

“话说我今天是为了表达爱意来的。我喜欢你，古川小姐。还请成为我的恋人！”

真是个清新的告白，可是古川？

他这到底是在向谁表达爱意？

第一卷 小束武彦的恋爱及他今天的遭遇

离圣诞节还有半个月。

穿着白色晚礼服的男子——小束武彦今晚以成就他的恋爱为目标四处奔波。

那是一条需要坚持不懈的道路。他撞上了各种各样的人，甚至还撞到了门。他又是骑着自行车、又是撒开腿跑，还反反复复上下楼梯。不过，那些辛苦要结果了。

小束总算站立在人生的大舞台上，向心爱的她表明心意了。

至此为止所经历的汗水与泪水的故事在小束的内心激荡。

首先回想起来的，是骑着心爱的电动自行车飞驰。

契机是在三之宫站目睹到心爱的她坐上出租车。那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为今晚的告白已经作了万全准备的小束猛开电动自行车追在后面，即使被出租车甩远了也不放弃，遇到山路也无所畏惧地踩着脚踏板。

然后是抵达的这所酒店。在迷着路到处找她时，也碰到了好几件事，不如说，是和各种人相撞了。

首先是在二楼电梯厅，与戴着针织帽和口罩的瘦个男子撞上了。

可疑的家伙——小束带着这样的想法盯着他时，对方也用几乎同样的目光看着这边。当时，小束想到了“以人为镜”这个词，他还穿着工作服，很不适合告白的时候穿。

这下糟了！小束慌忙回到一楼。金星台山庄也办婚宴之类，因此有出租服装的服务。海报里新郎新娘的样子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立即就提出“我要一样的”。

这么一来，小束就穿着一身雪白的晚礼服了。

第二个人，是皮肤很白的女性，有颗泪痣。当时小束对金星台山庄的电梯之慢感到不耐烦，跑上了楼。

那女性说着“这是丢失的东西”，就把神户风月堂的纸袋塞了过来。回想起来，这酒店的工作人员也是一身白色制服，恐怕是因为看见小束的服装后就误以为他是酒店的工作人员了吧。

小束想解开误会，但长着泪痣的女性以脱兔之势跑下楼，他都没空隙说上话。

——算了，这袋子之后给前台就行了吧。

此时的小束如此想道。

第三个撞上的人，是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大个男子，地点是在四楼的电梯厅，而就在前面的走廊上，发生了令人惊愕的事件。

没想到心爱的她被那针织帽男子摁在墙边。再加上，她穿着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也把小束惊讶到了。

小束自然是打算把她从那困境中解救出来，但在深蓝西装的大个男子“对于绅士来说，要审时度势视情况作出对应举动呐”的告诫之下改变了想法。绅士，绅士……真是个美妙的词！要和心爱的她终成眷属，当然，得要当个绅士。

于是，向酒店工作人员求助的小束又遇到了更多的问题。站在一楼大厅前台的，是两个怎么看都很心地善良的女性。

——就算这是她们的工作，把女性推去对抗歹徒合适吗？那是绅士做的事吗？

没时间犹豫，现在，就在这酒店四楼，他心爱的女子正身陷危机，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啊啊，我要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就好了，可以马上和那歹徒搏斗。干脆不如现在开始就在这里工作吧？

这么思忖着，小束突然想了起来，就在刚才，他还被那个有泪痣的女性错当成酒店工作人员不是吗？

——也就是说，我，这样的我，装成工作人员就行了！

——穿着雪白的晚礼服喊“这位客人”，那就是出色的工作人员了。华丽地救出她，待危机过去之后向她表明身份。多么戏剧性！多么圆满！不仅绅士，甚至还有英雄气概。

美好的未来构图在小束内心愈发膨胀，他再次跑上楼。

然而回到四楼的小束目睹到的，是意外的景象。

眼前，心爱的她乘上电梯，他还没来得及喊她，门就关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

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样的话，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小束那颗燃起来的心就无所适从了。本来是想不由分说地救下她的，期待有一打的歹徒挨个儿出现。但既然没有要战斗的敌人，那至少想立即告白。

追着她乘坐的电梯，小束又跑下楼。

紧接着，眼前就出现了位丽人。

穿着黑色风衣的短发女性以楼梯扶手为支撑，在楼梯平台华丽地转了个弯，而前方就是小束。

又撞了，第四个人了——这么想着，但这次没撞上。

小束“哇”地惊叫，同时，丽人“唔噢”地一呼，双手向他伸来。在那手碰到小束肩膀的同时，她一个前空翻，无声无息地着地了。

“抱歉了，我正在逃亡。”

这么低语着的她，露出的笑容实在明亮，要不是有心上人，小束或许就爱上她了。

——怎么回事？刚刚的女性，感觉就像天使。

小束魂不守舍地下楼，这回真撞上第四个人了。对方浑身血污，是个中年男性。

这真是从天堂落入地狱，换作平时，撞到浑身是血的男子，小束应该会惊叫出声吧，但情绪与刚才风衣女子的情况中和了，正好平衡到零点。

小束出奇冷静地道歉了句“对不起”，但男子一言不发，默默把小束推开，啪嗒啪嗒地跑上楼去。

——哦哦，这样啊，刚才的丽人是在逃离他么。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应该是个大事件，但怎么也没有危机感。

因为那位丽人完全没有要被抓住的样子。

今晚，小束最后撞到的，是207号房间那扇硬邦邦的门。

当时小束听到心爱的她的声音，在门前呆呆站着了。

——到最后关头了。这下不会错过了。只要我在门口站着不动，她就一定会出现。

这么想着，小束发抖了，涌起一阵对告白的畏惧。

到底该怎么搭话才好？想尽可能自然些，尽可能不要被发觉他在紧张——小束这么思虑着，想起了手里的纸袋。

对了，被硬塞来的失物。

既然心爱的她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那把这当作契机就行了。“有个丢失的东西唷”，这种可不就是要有恋爱开场的桥段吗？虽然感觉眼前的画面和那种经典桥段不太一样，但总之能顺利打开话题。

好，就这么办——微微握拳振臂地摆了个胜利姿势之后，门突然开了，小束就这么被轻轻撞倒，屁股着地。

抬头一看，心爱的她忽然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哦呀？又有案子？”

她美丽的眼睛看着这边，如此低喃道。于是，小束头脑里一片空白。

他不由自主地喊道：

“不，这，是命运！”

今晚漫长的乱窜最后，他总算到了她面前。

所以这恋爱一定会天遂人愿。小束如此坚信。

告白时，小束发抖得不像样。

明明已经狠下决心了，胸腔里却大声回荡着怦怦的心跳，眼泪溢了出来，冒出想逃走的心情。

小束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先按照事先计划递出“失物”。之后，他忽然意识到：

——说起来，我不知道她的姓氏。

名字是知道的，杏。在遇到她的咖喱店里，好几次听到她被这么喊。

但在开始交往前就随随便便用“杏”称呼她合适吗？会不会被当作轻浮的男人？——不过这问题得以轻松避免了，因为注意到心爱的她胸前挂着的姓名牌。

挺起胸膛，提高嗓音，小束武彦总算告白了。

“我喜欢你，古川小姐。还请成为我的恋人！”

真是个清新的告白，可是，古川？

他这到底是在向谁表达爱意？——我这么寻思着，想了起来。

我胸前挂着祥子做的假姓名牌，那上面印着的姓氏正是这白色晚礼服男子口中的“古川”。

我取下姓名牌，把它往兜里塞，并回答：“其实，这不是我的姓名。”

“诶诶！为什么？”

“有些情况……”

白色晚礼服男子惊讶得睁圆了眼睛，表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云，“请问，会弄错姓名的男子有资格告白吗？”

“不不不，其实，一般告白倒也不需要资格什么的吧。”

“太好了。那么，我重新告白一下。杏小姐，还请成为我的恋人。”

哦呀，倒是知道这名字么。

那也许就不是第一次见了。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不过就算记得什么，回答也不会变倒是了。

我露出惯用的微笑：“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

“不不，我才是，很感谢能够遇到你。”

“但，很抱歉，我要拒绝。”

白色晚礼服男子的表情大起大落。就在落在最低点时，他俨然一副已经坠落在地的表情，说：“我到底是哪里不行？”

“不是你的问题呀。是我的关系。恋哪爱呀之类的，我已经够了。”

真的，我已经满足了，不奢望日常现状以外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就是不想错过订好的意大利餐时间。另外，如果吉田先生改变想法，肯教我顶点咖喱的做法，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所有愿望的基本上就是这些了。

我和他相对无言了片刻，终于，对方先开口了：“请问，怎么也没可能吗？”

“请问指的是什么？”

“我的恋爱之情。”

“由我来决定合适吗？”

“嗯。请务必。”

“那么，怎么也没可能。请早点放手吧。”

“啊啊……还是不想这样。自己的心情，想自己决定。”

“好，那就行了吧。”

白色晚礼服男子呼了口气，然后寂寥地笑了。这神色好到不想留进画里，我想道。

好一阵沉默过后，开口的是浮岛先生：“话说完了吗？”

对此，白色晚礼服男子高声回答“我的恋爱不会完！”

然后，他淌着泪跑开了。由于他手晃得厉害，握着的花束散了一地。我听到祥子吧唧吧唧拍手的声音。

接下来……我内心叹息道。虽然就中场休息来说算是挺不错的一幕，但中场休息终归是中场休息。正事儿在我手上。

从白色晚礼服男子那儿收到的神户风月堂纸袋，里面确实是徒名草书信辑。这本书经历了怎样的命运，我无从知晓，但总之这是让祥子和浮岛先生合作告吹的炸弹。

浮岛先生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近这边，我把书信辑连同纸袋扔给祥子，钻离浮岛先生探过来的手，把手叉到他的腰腹部，猛地一顶，他庞大的身躯就被撂到了双人大床上。

在这短暂的交锋中，和谷先生也行动了。他向拿到书信辑的祥子飞扑，然后猛地遭到迎击，仰面倒地。

祥子抓着神户风月堂纸袋，悄无声息地蹬了下地板，她身子就轻盈地上升，再一蹬窗沿，就这样向夜空飞跃出去了。

我听到了和谷先生的惊叫，祥子本人则得意地微笑着。在皎洁的月光下，她飘进窗外的夜景。

毋庸置疑，祥子无法飘在空中。准确来说，她是单手抓住了钢丝绳。酒店院子里有棵巨大的圣诞树，而固定它的钢丝绳则向四面八方延伸，其中一根就直连着这边的墙。

祥子兴高采烈地从这房间的窗边眺望夜景的时候我就觉得可疑，在听说她往楼上逃走时就大致确信了，她应该是考虑过把这钢丝绳纳入逃跑路线里了吧。她就是这么个喜欢或是从窗户飞跃出去、或是浮空这类像极了怪盗做法的女性。

总之，这样一来，谁也没法对祥子出手了。这里是四楼，离地面约十五米，要想抓到她，除了慌忙跑下楼以外别无他法。

能否在祥子顺着钢丝绳爬下树之前赶到院子里？恐怕接下来就要开始这样的竞赛了。

——基本上，大局已定呢。

就在我内心这么想着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North先生跑到窗边，探出身子——然后就这么踩着窗沿跳了出去。

我不禁发出了一小声“诶？”

完全是贸然而鲁莽的拼命。

他那跳跃距离过短，没够到祥子也没够到钢丝绳。

第一卷 North·Peacewood的事情

为什么，会跳出窗户？为什么，会拼上性命？

不论怎样费劲唇舌地解释，大概也不会有谁理解吧。

但事实上，North还是跳了。出于决意，出于死心，亦或是出于二者，他豁出去了。

徒名草书信辑里，记载着题名为《雪花梦小调》的三味线独奏曲谱。而那早在百年前诞生的曲子据说和North的Turtle Bat酷似。

——Turtle Bat是剽窃来的作品吗？

这是个大问题。

对于North来说，这是个拼上性命的大问题。

在成为North·Peacewood之前——在还是野寺和树的时候，音乐就已然是他的全部。再进一步说，单单Turtle Bat这么一曲就是他的全部。

那音乐，从野寺记事起就已经在他的心中激荡。就如同头发或肚脐眼之类的，自然而然地存在着，没觉得是多有价值的音乐。

他注意到“自己的音乐”的价值时，是在七岁。热衷于教育的母亲不知从哪听来“东大※学生里面有很多学钢琴的”这都市传说般的话，就让他开始学钢琴了。【译注：东大，东京大学，日本名校】

事情没有朝着母亲期望的方向发展。钢琴教室对少年野寺的学习能力提升没有帮助，他很快醉心于音乐，待在买给他的二手电子琴边上哪儿也不去了。然后，当他在偶然的心血来潮之下试着用琴键再现一直在他心中激荡的音乐时，瞬间就决定了他的命运。

初次成为现实中的音乐并震动空气的Turtle Bat——准确来说是其原型的旋律，基本从一开始就完成了，是挺简单的十六小节的反复。

但那音乐比起当时盛行的流行乐，比起电视上知名剧团的演奏，比起被母亲抱着睡着时听到的心跳声，都还要优美很多。

——我，或许就是为了演奏这一曲而诞生的。

七岁的野寺和树如此想道。

他刚成为初中生就立即买了吉他，独自默默练习三年，在高中组了个乐队。

那时候，他的音乐才能就已经开花了。继续弹奏的钢琴已经能够弹出颇为复杂的曲子，还经常在大型发布会上压轴演奏。吉他的技术还一般般，不过唱歌天赋也发挥了出来，能唱三个八度。

他的音乐活动也并非毫无波澜。大学时组建的乐队站在了独立的舞台上，当时还已经收到了正式出道的邀请。但那个乐队因为——于野寺而言——非常无聊的原因闹掰，最后他独自被唱片公司挑走了。

二十三岁的秋天，野寺和树成了North·Peacewood，凭借Turtle Bat出道了。那是一次盛赞不绝、印象深刻的出道。

那支曲子的乐谱上，写着“21号”。这是Turtle Bat至今反复推敲而就的第二十一个版本，作为最终版本向世人公开。

当时，在音乐杂志的访谈中，他是这么回答的：

——我从小时候起，就听着Turtle Bat了。虽说有些不可思议，但我感觉那仿佛就是上辈子反复听过的。这声音清晰地回荡着。

到这时候为止，对于North来说，Turtle Bat都还是祝福。

但很快，那反而成了诅咒。

North·Peacewood的人气瞬间沸腾，但也没多久就凉了下来。原因他自己也很清楚。

那是因为，Turtle Bat后面的曲子出不来。无法超越出道作，也无法与之比肩，甚至是望尘莫及。仿佛那一首曲子就吸光了North的全部，什么也不留。

——我就要这么结束在二十三岁了吗？

对于心中突然浮现的这一想法，North很想予以否定。因此他之后的近四年时间活在虚张声势之中。

无病呻吟勉强作出的曲子怎么也卖不动。挣扎着，接连变换流派，在歌词中用上过激的词汇，但即使反复这么做，也还是没有在创造什么的感觉。

赢不过。赢不过。赢不过Turtle Bat。与那首曲子相比，其他的一切都毫无价值。歌和演奏都很痛苦。

——不过，如果有什么契机，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North很想相信这一点，于是继续装腔作势。穿好的衣服、坐好车、住好房子，喝昂贵的酒、沉迷在花销巨大的恋爱中。一切的经验都应该能成为音乐的食粮。但，怎么也没能如愿。

回过神时，攒下的积蓄已经见底，唱片公司也抛弃了他。偶尔举办的演唱会上，也只有昔日的老粉丝落座。

他们所寻求的，自然是Turtle Bat，但North执意不演奏那首，因此又有很多观众离开了。这段时间的North拼命用酒来浇灭对Turtle Bat的愁闷。

二十七岁的某天夜晚，他烂醉如泥，在楼梯上踩空了，就发生在出杂居楼二楼酒吧之后不久。

他从室外楼梯滚落下来，脑袋狠狠地撞到了柏油路上。

他那渗出泪水的眼睛朝上望着夜空，不由得感到可耻，承认了“我不是天才”。那是个只有厚厚的云层被东京的楼群灯光照亮的无趣夜空。

North就这么倒在柏油路上，轻声哼起了歌，久违的Turtle Bat。

啊啊，果然是首好曲子——从七岁到二十三岁，从二手电子钢琴开始到梦想中的出道，回想起十六年间与那首曲子的时光，North感动了起来。

——不，不对。

其实与回忆之类的无关，纯粹是为Turtle Bat这首曲子而感动。

我啊，在二十三岁就结束了。

我的终点，是Turtle Bat啊。

一承认败北，就不可思议地感觉像是复活了过来。弹奏稀疏平常的音乐、唱浅薄的歌，都没像之前那么痛苦了。

——我也就这种程度。但即便如此，音乐依然是个好东西。

平淡无奇的曲子也没关系。

弹奏什么也不是的音乐也没关系。

就算不是为后世所铭记的家伙，就算不是轻易暴富的家伙。

只要站在舞台上，观众就能沸腾起来。他们和我，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能忘却讨厌的事。然后一弹起Turtle Bat的前奏，还是会有大量的欢呼声。

所以，如今North引以为傲的是，能够挺起胸膛如此宣言：

——我是Turtle Bat的North·Peacewood。

除此以外谁都不是。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意味着弹不了任何其他曲子。

敬请带着“还有这种曲子啊”的轻松心情听，我也会抱着放松的心情表演。

而在最好的时机，我会唱起Turtle Bat，到时候如能尽力捧场，我就很高兴了。

两年前，听到Turtle Bat可能是剽窃来的作品这一传言时，North对那传言不以为意。那首曲子的成立就等同于North的成立，他能够昂首挺胸地断言一个音都没剽窃。

然而，听了传言的详情——了解到它和《雪花梦小调》的三味线独奏曲谱酷似时，突然有不安在他内心弥漫开来。

——Turtle Bat是从我小时候起就在心里回荡的。

仿佛就是上辈子反复听过的。

当然不可能真有上辈子的记忆，但，如果是很小的时候——自诞生后到记事前听过的音乐，会不会有可能？

North直到四岁搬到东京前，是在祖父家里长大的。虽然祖父已经过世了，但听说他还健在时弹过三味线。

野寺和树即North·Peacewood，North·Peacewood即Turtle Bat，这些之间是划等号的。

然而，如果那Turtle Bat是剽窃来的作品，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North感到简直就如同他自身消失的恐怖。

因此，Turtle Bat的剽窃嫌疑并非知识产权的利害关系问题，甚至连尊严问题也不是，而是在更深层面刺入了North的根基。

——我，是真货还是假货？

North·Peacewood这个人，真实存在与否？

不论怎样费劲唇舌地解释，大概也不会有谁理解吧。然而这并非比喻。

最近，North感觉他自己就如同很久以前三味线艺人所做的虚无缥缈的梦。

追着书信辑从窗户跳出去的North并非寻死。

但，生的意义也不甚明了了。

他那跳跃距离过短，没够到祥子也没够到钢丝绳——这么想着，倒也不全是。他勉强够到了祥子，因为她也向North先生伸出了手。

祥子用钢丝绳缠住脚，倒挂着抓住了North先生。

结果，在马戏团空中荡秋千杂技般的架势下，两人姑且稳定了下来。但这持续不了多久吧，最终还是会掉下去。或者是North先生一个人掉下去，或者是和祥子两人一起掉下去，不管怎样都不能平安收尾。

和谷先生边拿出手机边喊“叫救护车吗！？还是消防车！？”，浮岛先生答着“赶得上的话应该是救护车吧”，并抬起床上的床垫，大概是打算从窗口放下去当缓冲吧。空中的North先生不知是否是总算想起恐惧，用他透亮的嗓音不管不顾地发出惨叫。

话说回来，经营着神秘盗窃家的祥子也是顶点咖喱店身经百战的餐厅服务员，而她不知是想出了新型招待形式还是出于消遣的恶作剧心态，练就了奇妙的技能。她自己给那技能取名为“幽灵服务员”，在顾客吃完咖喱之后，她能趁顾客不注意，悄悄地把餐后咖啡端上桌。

我跑向窗边，从边上的皮椅某隐蔽处取出一本书，徒名草书信辑——祥子运用“幽灵服务员”的技能，在飞跃出窗外之前把它藏在了这里。然而“幽灵服务员”对我不管用，所以我知道这本书的所在之处。

估计，祥子原本的想法是这样的吧：

她假装带着书信辑逃走，但神户风月堂纸袋里已经是空的了。不知情的浮岛先生与和谷先生追在她后面，我等他们离开后再从容地回收藏在房间里的书信辑——我也预计事情应该会按这计划发展，想着“喔喔大局已定”，但North先生那鲁莽的一跃让计划彻底崩盘了。

我迅速翻着书信辑，强行掰开了目标的两张——两张黏牢、看不出其中内容的书页。

“啊！干什么！”

和谷先生看向这边。看来撕书的声音即使在这样的混乱中也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我撕下这黏住的两张书页之一，把书信辑扔在一旁，攥着撕下来的那一张，踩上皮椅，从那里迈出步子，站在窗边。夜晚的刺骨寒风钻进了酒店工作服。

我将手中这张书页撕成两半，顷刻间呼呼地刮起了风。

放开两只手上各半张的书页之后，那纸片就在风中飘舞。咻咻地飞旋、飞旋。不一会儿，风变成了剧烈的旋风，把纸片撕碎成了细末。

细末漩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人形。

是个穿着和服的男子，比身高还长的白发在月光下像是银色。那头发在旋风中飘动，如同惊涛骇浪般散乱着。他身体修长，皮肤白到近似透明，眼睛则细长而浊黄，黄眼睛中央是裂开的黑色瞳孔。那是比夜色还黑、仿佛拒绝所有光的眼瞳。

我冲着那男子喊：“好久不见，市※先生。”【译注：イチ，推测取名于播磨五川之一的市川（いちかわ）】

某位水神在千年之前倾慕一对相爱男女中的女子，但女子拒绝了那位水神，选择了和男子成为眷属。气急败坏的水神让河川泛滥，河川把男子淹没，连前来搭救的女子也一并淹没，两人一同溺水而亡，共赴黄泉。肇事的水神给两人的灵魂施加了轮回转世的诅咒，又或者是给予了补救。

这个麻烦的水神正是眼前的市先生。

缠着旋风浮在夜空的他用锐利目光瞪向这边。

神的灵魂有两个侧面。

一方面被称为荒魂，代表那位神英勇的一面；另一方面被称为和魂，代表那位神温和的一面。二者虽然是同一个神的两面，不过有时候被当作不同的信仰对象，也被视作不同的神。

浮现在金星台山庄上空的水神，是统辖播磨五川的蛇神之荒魂。※【译注：蛇是水神的象征之一，也被视作水神本身。另外，下文提到加古是和魂，而加古川的河床在日本列岛的河流之中是比较平缓的，加古川市自古在加古川的惠泽下发展起来】

他在某段时间肆意发挥他作为荒魂的性子，搅得天翻地覆，给人世间和神的世界都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之后被封印在了徒名草书信辑里。更准确地说，是封印这个神的两张符纸被我收进了书信辑里。

另一方面，不幸被他的封印牵扯进来的，还有同一个神的和魂——九月的月夜中以白蛇姿态现身的加古先生。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神，因此只能一起封印住，既然当时加古先生那一方现身了，我寻思着另一方也差不多了，因此决定取得书信辑。

我并非想防患于未然地把这个荒魂——市先生封印起来。他虽然是个武断而且看上去很暴力的神，但本性上不是那么坏的家伙。然而他一旦现身，就让人担心会出一些潜在问题。

——本来倒是想等事情都处理掉了再放市先生出来的。

但在人命攸关的紧急事态下，请神帮忙也合情合理吧。

在以往，人命非常低贱的时代也有，但当今世上，其价值还是挺高的。因此我想遵从那人命的价值。

市先生瞥了四周一眼，视线又转回我这边。

“你这家伙，还敢站在我面前啊。”

“我也是不得已的，很紧急。神哪，求求你了，还请帮帮忙。”

“别蠢了，你让我……”

无视神的发言也让我于心不忍，但时间紧迫。不知是不是因为市先生的出现吸引了祥子的注意力，她的脚快缠不住钢丝绳了。

我像个兔子一样双脚同时起跳，跳向夜空。

“这条命可是你喜欢的女人，别啰嗦了来救人。”

“用不着你说！气死了。”

我一只手抓住钢丝绳，另一只手抓住祥子的脚，然而，这具脆弱的身躯撑不了多久。祥子高声喊：“杏！”

“什么？”

“灯塔，看得见了！”

“那就好。”

晴朗的月夜里，落下来一小滴雨。

那雨水掠过我脸旁，笔直地落到地面。像是被它吸引一般，我们的身体也开始下坠。我手的握力到了极限，从钢丝绳上滑脱，祥子的脚也勾不住钢丝绳了，她一旦掉下去，North先生也会掉下去。

我在空中抱住祥子，看她正盯着地面。这下她没有在笑，但也没有悲壮感，只是很平静。

——她深信会获救吗？

我不知道。反复转世了近千年，但不知道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所以活到如今也并非坏事。

下方，从一滴雨水落到的地方轰隆隆地涨起了水，顷刻间成了一条河，在圣诞树周围涡旋，又继续向我们急遽涨高。水流犹如倒立的瀑布四散，诸多飞溅的水沫，一滴滴都闪耀着光辉。

“这世界总让人心怦怦直跳的呢。”祥子说。

“着实如此呢。”我这么回答着，准备落水，用手护着她的头。

泛着微波的水面倒映着圣诞树的彩灯。

红、蓝、黄、绿、紫。那人工的光辉有着不输于夜空群星的美。换算成电费的话，每个月最多数十美元吧，但也并不逊色于神户的街灯。

我仰面漂浮着，环顾四周。祥子在光辉下悠然游泳，North先生一副拼命的样子抱着树。

终于，水退了。如同梦幻一般，没多久，水就一滴不剩地消失了，就连衣服也干了。

我们站在树下，North先生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他大概是对发生的事情一下子找不出话了吧，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率先出声说话的是祥子：“这一下，向杏道谢就行了吗？”

“不，谢神吧。”

“在哪？”

“问题就在这。”

我抬头望向四楼窗户，听到和谷先生正叫着“还我！小偷！”，拿着书信辑的市先生飞出窗外。把神唤作小偷，和谷先生也是非常有胆量了。

我高声喊：“请等一下。你也知道，这是咱的东西。还请还来。”

市先生在树顶的星形饰物上停下，直直地看向这边：说“我被封在这书里很久了。如果还了，没法保证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那这不如由我保管。”

“又说这种一下就能看穿的借口。”

封印市先生的，并非书信辑的力量，而是两张符纸的力量。更进一步说的话，是寄居在其中一张符纸上的某位神的力量。

“烦死了，这是神说的话，有意见？”

“当然，还不少呢。说到底，就不害臊的吗？统辖播磨五川的伟大水神，却像个跟踪狂（stalker）似的。”

等了好一阵子，神也还是没有反驳，恐怕在那位神的词典里，还没有记上“跟踪狂（stalker）”这个流行词吧。

倒是身旁的祥子说话了：“怎么回事？”

“那位神哪，只是想看书信辑而已。毕竟那有一半是他喜欢的人的日记。”

“日记？”

“徒名草书信辑也就是我们的交换日记。”

那本书里面，不只有文字。如果成了画师就画画，如果是做音乐的就留下乐谱，要是一时兴起也会用樱花压花作装饰。内容方面并没有设定规则，就是为对方记下一生中的些许事情——虽然没有定多少分量，不过基本上横跨两页就够了。

至此为止持续了约八百年，今后也会暂且持续吧。那气定神闲的迟缓交流多少还是比较少见，但归根到底是一对男女互相写的寻常日记。因此，围绕它的故事，怎么也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再怎么有强大力量的神想要，那动机也只是想偷看恋慕对象的日记，程度比青春期的黑历史大不到哪去。

祥子朝着站在星形饰物上的神喊道：“感谢搭救！不过，不管是人还是神，都还是要有尊重隐私（private）的分寸才好哇！”

市先生大概也不认识“隐私（private）”这个词吧。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通过说话方式推测到了大致意思，他红着脸喊回去：“我哪管！神就是任性的家伙！”

那位不害臊的神踢飞了树顶的星形饰物，然后就这样面朝西方天空消失了。星形饰物啪嗒掉了下来，让祥子给接住了。

“哦呀，正好，你挺想要的不是嘛？”

“可我只偷委托的东西。”

去还给酒店吧，祥子说。

话说，对市先生现身的担忧，其中一半就是这个。

意即，他出于极其愚蠢的理由想要徒名草书信辑，而且一旦拿到手就不会轻易还回来。如果可以，我这一生也还是想往这本书上加页。而且，实际上，我和所谓“命定的对象”还有个小小的约定。

然而如果站在更客观的角度看这件事，问题还是另一半的更大。

以前封印市先生时，我们借助了某位神的力量。

那位神名为魃，是在中国失去容身之所的旱神※。为了克制身为水神的市先生那力量，与他共同被两张符纸对粘着封印了起来。然而，既然市先生出现了，另一边的神大概也会取回力量吧。【译注：传说中，魃本是为人们驱逐暴雨洪水的女神，却因为用尽全力帮其父亲黄帝战胜蚩尤而无力飞回天上，留在人间成为旱神，被放逐到赤水以北的地方】

旱神虽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女神，但她所在之处都会干枯。另外，由于也不能对善良的异国神明置之不理，为她准备居所就成了当务之急。

虽说如此，但这不是我的工作。神的问题，人大概无能为力吧。由于是从大陆请过来的神，就该由本国的众神团结起来处理。

因此，我的目标不过是夺回书信辑，但这个嘛，什么时候都行。

也只是想尽可能在此生尚且在世时拿到手的程度。

晚上十点左右，我和祥子站在金星台山庄的停车场。

在交还树上掉下来的星形饰物时，我顺便跟前台说了句“要去吃饭”，叫了辆出租车。不用说，我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回了红褐色短大衣。

祥子说：“说起来，不是有预言吗？”

“预言？”

“想想看，那个占卜师的，说杏今晚会和命定的对象重逢。”

“哦哦，这么说起来……”

虽说完全忘了，但确实听有人这么说过，就在刚出顶点咖喱店门的时候。

“那白色晚礼服的男人向杏告白的时候，我还想着总算要来了呢。不过，考虑到规则，那个人是最没可能的吧。”

“是吗？”

“毕竟如果命定对象喜欢杏了，对方也会想起轮回的记忆不是吗？可是那个人又没有活了上千年的感觉。”

我们的转世有规则束缚。

男子每次转世都会忘记轮回，但在爱上转世的女子时会想起来；女子则相反，带着轮回记忆转世，但在爱上转世的男子时会忘掉这些。

“所以啊，”祥子继续说，“杏之所以不想和命定的人重逢，是不是不想忘记千年的回忆？”

“哦呀，还挺浪漫的嘛。”

“也只能这么猜了吧。如果已经完全不想对方了，那也就用不到书信辑了吧。”

祥子的语调意外强硬。

我于是意识到她似乎有些焦灼。祥子继续说：

“杏现在也还是最喜欢对方，但因为回忆和未来只能选一个，就选择了回忆是吗？所以也就不能和喜欢的人重逢，才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吧？”

我对此无法回答。

露出平常的笑容，等这话题过去。

守桥祥子本性冷静，懂礼节。换句话说，就是正确地带着界限分明的价值观。因此，平时她一旦从我的表情里读出“此路不通”的气氛，就会轻快地转到别的话题路线上。

然而今晚，祥子往“此路不通”的前方踏出了一步。

“今晚这家酒店里，有杏的命定对象吗？”

我对这没打算回答的问题作出回复：“有啊，确实有。”

转眼间，她表情变化了。

仿佛藏在云后的月亮露出身姿，不太高兴的脸色瞬间染上好奇心，声音扬了起来：“哎！真的？”

“真的。想知道正确答案吗？”我扬起头看着她。

她“嗯……”了一声，考虑了一会儿后回答：“虽然很想知道，不过算了，我自己猜。”

“好。还请就这样子。”

“提示呢？”

“没有呀，这哪有。使出少女的直觉就好了吧。”

祥子双臂交叉，板着脸陷入思考，与棱角分明的黑色风衣搭配起来，那样子也像是遇到疑难案件的刑警。

终于，从再度山山间公路的U形急转弯另一头，有车灯接近。估计是我们的出租车来了吧，

祥子依然叉着双臂，说：“杏哪，没想过要和命定的对象重逢吗？”

“没呢。自从成了这个我之后就一次也没想过。”

“为什么？”

毕竟，我已经满足了。

“比起千年以来的种种事情，还是享受接下来的意大利餐更要紧。”

出租车驶进停车场，我在又一次陷入思考的祥子身旁，烦恼着“今晚的香槟该用什么理由来干杯才好”。

第一卷 第3话 平安夜与温泉

“好事”和“随便怎么都好的事”同时来临，是在金星台山庄东奔西窜的那件事的五天后——十二月十四日的时候。

这一天，祥子由于之后有约，在顶点咖啡打烊后就结束了兼职。留下的就我和店主吉田先生，不过这很好。我们肩并肩清洗餐具时，天南海北地聊着，忽然间从某个话题开始，吉田先生说：“既然这样，那就教你我家的秘方吧”。

我庆幸得很，满心欢喜。轻松愉快地洗完剩下的东西，就随口唱了些与咖喱有关的歌。由于印象模糊，我用高昂的哼唱声华丽地避开了脑海中像是被虫啃过的歌词。然后，我总算得以见识到吉田先生的咖喱做法，把口授的秘方好好地记在了大学笔记本上——以上是“好事”，接下来则是“随便怎么都好的事”开始了。

我愉快地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出顶点咖喱店，置身于十二月的晚风中，这时候听到脚边传来声音。

“你好你好，久违了。”

一看，路边散落着白色绳子，它扭动着到了我这边，是白蛇加古先生。

我驻足蹲了下来。

“哦呀，今晚是怎么了吗？”

“有事相告——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别说一点了，一大堆也行。”

毕竟不能随便把神的话不当回事，而且今晚有空。要说兼职结束后的娱乐，最多也就是和祥子晚酌，但她去见大学时期的朋友了，好像是打算廉价收一辆车子。

我向加古先生伸出手，继续说：“如果愿意，还请到敝舍，虽然不怎么样，不过还算能够抵御寒风。”

“那真是感谢。但看之前的样子，好像被你同伴讨厌了……”

“不用担心。祥子今晚不在，而且就算她回来早了，也只是不太擅长应对蛇而已。”

“噢噢，原来这样啊。”

加古先生爬上我手心，盘成一团，一下子缩成圆滚滚的卵形。紧接着，长出了脚，裂出嘴巴，蹦出眼睛，成了约一寸大小的小白蛙。

他得意地挺起胸膛，问：“这个样子怎么样？”

“精彩，棒得没话说。”

我把白蛙加古先生放到肩上，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晃荡着的阪急电车上坐了七分钟，从神户三宫站坐到了六甲站。慢悠悠地朝北走上平缓的坡道，就看到了我和祥子租住的公寓——petit maison※HIRATA。【译注：プチメゾン，即法语petit maison，petit意为“小的”，maison意为“住处”】

petit maison HIRATA正如其名，是幢三层小公寓。作为住房租出去的是二楼和三楼各两户，一楼是出租店铺，现在入驻的是美味的面包店。因此，这里最好的一点在于早上花三十秒就能走到刚烤好的法棍前。

我回到房间，带加古先生来到客厅的矮桌边。然后搜刮冰箱，拿出为和祥子晚酌而准备的低度数纯米清酒——富久锦·Fu。我们说着类似酒桌黑话的“喝喝喝”“啊呀客气了客气了”，并往酱油碟里倒给加古先生的酒，我自己则用酒杯来了个参差不一的干杯。

白蛙加古先生倾着比自己还大的酱油碟，一口气喝干了。“呀，这还有果味※”，【译注：日本亚马逊上就有不少条评论感叹富久锦·Fu.“明明是纯米酒却有葡萄般的果味”“尝起来像葡萄酒”】我给如此称赞着酒的加古先生倒第二杯时，他直奔主题：

“话说，有伊和大神的传话。首先是关于徒名草书信辑的一些报告。”

加古先生的话大致如下：

书信辑里的两位神，为互相克制力量而被封印住了。一方是掌管播磨五川的水神之荒魂，市；另一方是从中国请来的旱神，魃。但在我解开市先生那一方的封印之后，预计魃小姐那方也很快现身。

封印魃小姐，市先生必不可缺。一来是因为旱神和水神这样的阴阳关系很重要。二来，也要考虑到魃小姐的心情问题。没想到这位旱神似乎爱上了市先生。因此，魃小姐如果能和市先生一起，大概就会欣然同意再封印。

另一方面，市先生则尽可能和旱神保持距离。他似乎仍然保持着千年的恋慕之情，更何况干旱是河川的大敌。魃小姐一旦接近，市先生自己的力量就会不断流失。这于魃小姐而言也一样，二者的力量在本质上是互相矛盾的——魃小姐这种比罗密欧与茱丽叶更为绝望、属性相克的倾慕之情，依我看可能是一种吊桥效应作祟。换句话说，是“自己身处险境”带来的心跳加速使之与恋爱情感相混淆了。

在日本众神看来，魃小姐带来的干旱是大问题，但毕竟把她从中国请来了，不能有失礼节，就希望市先生能够让步。然而，产生了要特地插手这狗不理的情感纠葛的下下签，而抽中这签的倒霉神则是伊和大神。

我把酒杯送到嘴边，叹了一口气，微笑道：“伊和大人可真是位操劳辛苦的大人物。”

“毕竟如今是对神很苛刻的时代，后裔明明都不亲近了，神却还不得不给他们擦屁股。”

我哈哈两声干笑，把加古先生的牢骚当作玩笑搪塞过去——千年以前，市先生倾慕的人间女子就是伊和大神的后裔。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不过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伊和大神为了和市交涉，准备了碰头会的场地，说也告知你一声。”

“也就是说，要我也露面？”

“不，那倒不至于。不过书信辑在市先生手里，想来可以自由前来。”

“原来如此，费心了，非常感谢。”

我往酱油碟里倒了第三杯，另外往酒杯里倒了第二杯。

特地派加古先生来带话，伊和大神其实是想叫我出点力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解决魃小姐的事件之前，还是别接近书信辑才是明智之举。

这么思忖着，加古先生接下来的话让我转变了想法。

“和市的碰头会定在城崎，已经为座谈包好了温泉旅馆，如果愿意，可用空余的房间。”

“喔。那真是感谢。”

毕竟那可是城崎温泉※。众神们的这些那些事情麻烦得很，但既然说有空余的房间，那还是很愿意来填补的。【译注：城崎温泉位于兵库县北部，是具有1300年历史的著名温泉】

——要不和祥子提议看看吧。

我一边倒酒，一边寻思着。

温泉？挺好的嘛，去呀去呀！祥子欣然同意了，然后安排了具体行程。

计划旅行也不能让顶点咖喱店的排班空掉。手机日历上看，下一个连休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两天。二十四日的平安夜正好是顶点咖喱店一周一次的固定休息日，第二天二十五日吉田先生也要打烊，好像是打算好好料理家务，以此作为给产后还守护家庭的夫人的小礼物。

我平安夜没有安排，连蛋糕都没准备，如果能和祥子一起享受城崎温泉那就很庆幸了。这样一来，不安的地方在于，伊和大神出乎意料轻易说服了市先生，结账出了城崎温泉旅馆，这个情况。我只能期待着市先生任性妄为的性子，全程祈祷着“还请闹别扭，但别扭还请不要闹严重到不欢而散。”据说，市先生正如我的期待，很使性子，每天就一个劲儿喝酒，没有进展。

另一方面，祥子顺利以低价收到了目标车辆，心情不错。没多久就送到包月停车场的，是一辆名为Copen 0的深绿色轻自动车※。这是一辆双座敞篷车，外形圆润而时尚，很符合祥子的喜好。【译注：軽自动车，又称K-car，是日本特有车型，重量特别轻，在日本的车型中是最小规格的。包括代步车、跑车、敞篷车、轻型皮卡、小型货车等种类。】

二十四日——平安夜一早，我们天没亮就坐上了Copen 0。难得坐上敞篷车，但寒风凛冽刺骨，光有加热座椅还不够，我们就关紧车顶棚，开动暖空凋，在拂晓中行驶。没多久，进入贯穿六甲山的收费公路，祥子就踩下油门，“呀呼”地为平滑加速而欢呼。

径直往城崎温泉开去，经过兵库北就朝着日本海的方向了，不过今天在这之前还要稍微绕个道，拜访宍粟市神社，向伊和大神打声招呼。

在三田附近转向西边，背向刚从在山边露头的朝阳。我们对Copen 0的表现夸赞了一番，然后接着编《橡子骨碌骨碌》※第三段来打发时间，只因为祥子说“橡子应该迎来happy ending才对！”。【译注：どんぐりころころ，一首日本童谣，有两段，讲述橡子滚落池塘后在泥鳅的邀请下一起玩耍，但橡子还是因想念山里而哭了起来。可参考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6T4y1g7fz/?spm_id_from=333.788.video.desc.click&vd_source=ecf8768af8ca38627a81b51223fde7f0】

我们的讨论陷入了白热化，《橡子骨碌骨碌》的歌词的故事节奏很好，认真较劲起来费了不少精力。我们交流了近半个小时灵感，然后轮流唱出了完成后的歌词。

“橡子骨碌骨碌咚咚咚”

“泥鳅的朋友们聚了起来”

“坐到青蛙背上跳出池塘”

“见到橡树母亲正喊它”

“嗯”，祥子点头，看来是满足了。

就我而言，“骨碌骨碌”这样的拟声词没能加入什么意义，有些遗憾，但整体来看倒挺好的样子。按一开始的想法，橡子被救上来并回到了家人身边，还能从中窥见重情重义的泥鳅与池塘里的伙伴构筑了友好关系，就也很棒。

我们在加西服务区用纸杯装的热咖啡为新歌词的诞生干杯，然后进入宍粟市，出收费公路，沿着揖保川北上。然后总算在左手边看见了伊和大神所在的神社——伊和神社。

伊和神社的停车场和对面路上的车站共用，我们将Copen 0停到了那，从后备箱取出重重的纸袋提着走。停车场旁边就有参拜道，不过我们绕进了北边的小路。伊和神社还挺大，将带有古意的小树林囊括其中，颇有意趣。由于北边的小路穿过树林，会有惬意的森林浴，所以很想介绍给祥子。

成排的杉树、橡树、柏树都有至少五十米高，树高到我们仿佛成了小矮人，很有趣。

在那些树荫下，能看到小神的身影。他们高约四十厘米，看上去像是双腿站立的小熊猫，不过脸上戴着树叶面具。他们颜色和外形各稍有不同，十几二十个都不止，躲在树荫里窥探我们这边。

祥子微微弯腰，凑到我耳边问：“那是什么？”

“是神化的树木们吧。”

“神原来有这么多的吗？”

“在这国家，各种东西都能神化嘛。其实神比人还多得多呢。”

“在神户好像就没看到过。”

“应该是藏起来了吧。就算是在这，平常也是很安静的。”

小神们胆子很小，就像现在，也还是不会接近我们。不过他们却有比人加倍的好奇心，所以视线颇为大胆，让人有点痒酥酥的。

“是来看杏的吗？”

“不知道是来看还是来参观的。毕竟轮回转世了千年的人，在神看来也跟都市传说一样了。”

“这样的啊。要是听说裂口女※来了，那自然是想来看看的。”【译注：口裂け女，又译作裂嘴女，日本都市传说中的妖怪，相传会问人“我漂亮吗？”如果被问者答“不漂亮”，她会以利器杀害之；如果回答是“漂亮”，她就会剪开其嘴，使其和她一样】

大致上倒算是这样。

“如果可以，还是举个没那么有害的例子吧。”

“无害的都市传说，有的吗？”

“比如袈裟罗·婆裟罗※？”【译注：ケサランパサラン，有说法是西班牙语的Que Será, Será或梵语的袈裟罗·婆裟罗，也有被译作毛球精灵，日本民间传说中的迷之生物，形如白色的毛球，有说法认为它会带来幸福】

“那是什么？”

我向祥子说明袈裟罗·婆裟罗，同时带着笑容向小神们挥手致意。一下子，那边的小神们就“啵”地消失了，或许是以为会被吃掉吧。那他们更可能是把我当成裂口女而非袈裟罗·婆裟罗了。

最终走出林间小路，就听到了柔和的三味线声。看到主殿前有身穿和服的美丽女性站着，是与伊和大神共同在这间神社受供奉的神，下照姬。她被视作和歌※的鼻祖，也因是宫廷乐曲的作者而知名，是位才貌双全的神。【译注：日本最古老的诗歌，受古代中国乐府诗的影响发展而来】

我停下脚步，下照姬就用拨片轻轻拨了拨手中的三味线，用冷淡的目光看向我这边。

“每次见到你，就总会迟疑该怎么打招呼。该说初次见面呢，还是该说好久不见。”

我以名为冈田杏的身份与下照姬见面确实还是第一次。

“这真是有失礼数了，非常抱歉。下次一定在转世之前就再来拜访。”

接着，下照姬就如孩子般咯咯笑了：“开玩笑的。样子或身体怎样都没关系。只不过，能和我们交谈的人实在是太稀少了，所以常来噢。”

“好的，我会谨记。”

为了表现出反省的样子，我合掌鞠躬。虽说如此，这座伊和神社离神户有一定距离，附近不通电车，不太方便。伊和大神明明是播磨为数不多的主神，存在感却日益减少，没被供奉在更方便接近的地方，所以说到底都得怪这点不好。

“这是我室友，守桥祥子。”

我这么介绍着，祥子连忙鞠躬致意，说：“幸会，我是守桥。还不习惯和神打招呼，如有冒犯非常抱歉。”

下照姬一听，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不用在意，多数的神都很大度的。不然，冈田杏早就遭天谴了吧——毕竟这人就算遇到神，也完全是一副表面尊重而内心不屑一顾的样子。”

说得真过分，我对神还是有尊敬之心的，只不过活了千年的话，也大致明白神的特点。他们的基本态度是“神就是神，人就是人”。不论合掌多少次也不会获得庇佑，稍微轻视一下也不至于招致惩罚。因此态度难免会随便起来。

为了转移话题，我取出手里纸袋装着的酒瓶。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啊呀，谢谢。那，今天怎么来了？”

“听说我的不小心给伊和大神带来了麻烦，另外，还受到去城崎住宿的邀请，于是兼带致歉与致谢来打招呼了。”

“是吗。父亲打算派我今晚也去城崎露面。”

“啊呀这这，抱歉麻烦到您了。”

“没什么，毕竟也闲。父亲在鹤石那边。”

下照姬的父亲是大国主神，在出云神社※所供奉的神明之中也是地位非常高的一位。而据说大国主神与伊和大神是同一位神，因此她称伊和大神为父。【译注：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之一，规模宏大】

日本的神明在这方面的情况十分复杂，常有名字毫不相干却似乎为同一位神的情况。有的说法为同一位神，其他说法是不同神，这样的情况也很多。神的身份也摇摆不定。

实际上，以前我曾试着问伊和大神：“您是大国主神吗？”，但得到的回答是“那取决于你的信仰之心啰”。估计他本人也不太清楚，拿感觉像那么回事的话来蒙人吧。

我们鞠躬打算离开时，下照姬继续道：“等等，父亲说就你一个人来见，不然谈话会变得麻烦起来。”

“那还真是多谢关照。”

话说回来，就算是祥子，被独自留在下照姬——初次见面的神面前，会不会不安呢？这么想着，偷瞄她神色时，她泰然自若地回应：“那，我帮杏的那部分香钱也放进去。”

“谢谢了。那么我就稍微离开一会儿。”

不过嘛，我为祥子的担心大概是杞人忧天吧。

她转眼间就自然地和下照姬搭话了：“话说，既然见到神了，我有件事想问。”

“好的，尽管问。”

“神和人，请问是哪一方先诞生？”

对于这一针见血的问题，下照姬用众神回避用的套话回答：“那取决于你的信仰之心。”

毋庸置疑，从神话来看，在人之前就有神了。但也有看法是神话本身是人创造的。现如今，科学实践的真知试图揭秘这世界的真理，神的处境也是流动变化的。而能将这流动性视作好的地方，是我国神明的优点。

“其实怎么都好，不知道的就让它不知道吧。”

说着那仿佛大彻大悟又仿佛放弃了什么的话，下照姬信手弹起了三味线。

沿着主殿边的小路走到底，最里面就是那块鹤石。

那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普通石头，大小正够坐，不过有着伊和神社创立由来的背景。我了解的情况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的程度，不是很清楚，但大致是这样的：

某一天，伊和大神宣告说“西边有圣地，在那供奉我吧。”人们过去一看，那里一夜之间出现了广阔的树林，林中有块岩石，岩上有两只鹤面朝北方休憩。人们于是在那朝北建造了伊和神社的主殿——这种逸闻不一一道尽的感觉很有日本神话色彩，我很喜欢。

在鹤石前还要走下约十级台阶，台阶上有一个男子坐着。他披着古风外套，手持七寸银制烟管※，噗噗地吐着烟雾。这个男子正是伊和大神其人。【译注：烟管。盛行于江户时代的吸烟工具。与中国的烟具相比，日本的比较短；而和欧洲的烟斗相比，日本的又长许多】

高出神明一头的情况下喊话应该会太没礼貌吧。我走下石阶，他倒先开口了：“神哪，就是肆意妄为这点不好啊。想来是因为没机会学习把握分寸。”

我将一脸困惑转为堆笑，回答：“说这话的您可也是一位神吧。”

“我是类似中层管理职务的，总是没办法两全。”

“关于市先生的事情，给您添了诸多麻烦，非常抱歉。”

“既然这么说，那你来圆满收场吧。”

“哎，我插手，事情也只会更复杂吧。”

“不不不，不管怎么说，市对你们还算宽容的，毕竟如今这世上也没几个会理我们的了。”

“还以为他对我只有恨呢。”

伊和大神单肘支在膝盖上，微微向我这边探身。

“你来得正好啊。怎么样，我们组成共同战线不？”

如果可以，我想说“不”，毕竟层次就不一样。如果神和人联手，显然是人那一方会吃亏。

但也不能全盘否定神的话，我问下去：“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抢回书信辑的话，市应该会追在后面。市虽然思虑不周，可那家伙好歹也是神，身为人的你和他相比没有胜算。所以，我会提供安全地带。”

“哦？安全地带？”

“就字面意思。只要逃进那里，你们就是安全的。”

这不胜感激，但一想到这是单方面施舍的恩惠，就感觉有些可疑。

“请问哪里像是前面说的共同战线？”

经我这么一问，伊和大神附嘴到烟管边，吞云吐雾。

“其实，有个把魃小姐和市共同封印的方案。就是把市引到鸟取沙丘※，让高明的术士设起结界。”【译注：鸟取沙丘，鸟取县东部的沙漠，被认为是日本唯一一处沙漠】

“哎？鸟取沙丘？”

“那地方以干燥的沙子惠泽人们，也就是所谓的‘观光资源’。这对神也有好处，毕竟人们也只有在旅游时才向神合掌其祈愿。不过最近那边开展绿化，沙丘好像要消失了，稻叶※那帮人一直对我抱怨。所以在鸟取沙丘的话，就算旱神的力量多多少少泄漏了一些出来也会是他们所求之不得的。”【译注：稲叶，因幡的古称，也有古称为稲羽，是鸟取东部的旧国，在鸟取沙丘附近。另外，大国主神在这里救了一只白兔，受白兔预言庇佑娶到当地的八上姬】

原来如此。所以选了城崎温泉。

城崎到鸟取还挺近的，以至于常被一并纳入同一条观光路线上。

“也就是说，让我们作诱饵，把市先生叫到沙丘？”

“市的封印，责任全由我这边来担。对你来说那家伙也是个麻烦——他被封印也没什么好苦恼的吧？”

“说得没错。”

“那么……”

“还请容我拒绝。”

如果市先生在与我毫无干系的情况下再次被封印起来，那我管不着，那也是世间的自然发展。但要是那前因后果有我的参与，那就另当别论了。

人和神都应当有自由意志吧，如果市先生想和魃小姐厮守，那我会不遗余力地推那神一把。但如果不是，那也不能勉强。我的恋心归我的，市先生的恋心则归市先生的。

“不太明白啊。那家伙不是你的仇敌吗？”

“仇恨这种东西，是会风化淡掉的。”

“就是这样。仇恨哪愤怒哇这些的早点风化掉是最好不过了。”伊和大神夸张地点头，然后继续道，“不过呢，要是你肯照我方案做，那我就在城崎的房间里备上松叶蟹※火锅吧。”【译注：松叶蟹，即北太平洋雪蟹，属于栖息在深海的大型螃蟹，被日本誉为“冬季味觉之王”。另外，在日本，鸟取县是最大的产地，城崎温泉还号称“蟹王国”】

这也太动摇人心了。虽然我的伦理观念或美学尝不出什么味道，但螃蟹火锅确实美味。

“……不，今晚我会找个便宜的酒馆。”

我咬牙摇头，伊和大神于是微笑道：

“毅力可嘉啊。那忘了这个吧。”

别这么简单就认输也好呀。再推我一两下没准就想试试了。

不知是否是回应我的期待，他再次开口了：“那，下一个方案……”

“那也会备上螃蟹火锅吗？”

“会备上全蟹大餐。”

“洗耳恭听。”

我微微前倾，敦促他接着说。伊和大神轻轻点头，说：

“我也没打算对市那么蛮不讲理。那家伙只要再和魃小姐封印十年，将那位旱神送回中国的安排就有望准备妥当了。对此，我约定会褒扬市，希望他能坚持个十年。”

“这样啊。褒扬是指？”

“说那家伙成就了千年前的恋爱，怎么样？”

什么呀。完全说不到一块去。

我对螃蟹的心心念念瞬间冷却了下来。

“请问已经说完了吗？”

“哎等一下。别那么生气，听我说哇。你们得到了足够长的寿命，已经有千年了——之后大概还会持续吧。而其中，只要在这一辈子，而且还是十年之后的事，要是能取悦市，那我就约定调和你们下辈子的诅咒。”

“我没希望这样。”

“那如果我强行开展下去呢？”

“当然会全力抵抗。”

我毫不隐藏自己的不悦，直瞪着伊和大神。

他像是做个滑稽动作一般，转了转手中的烟管。

“我觉得是时候看淡了也好吧，都过了上千年了，你还是活在恋爱里吗？”

“没这么想。不过，就算是这么脆弱的血肉之躯，也有该固执的地方。”

“徒名草书信辑——就靠那过时的书写方式交流心事，也还是很空洞吧？”

“没，我很满足的。”

“真的？”伊和大神像是有点弓着身子看着我这边，“这话真是发自内心的？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们想长相厮守，那等下次转世我就帮你们实现这愿望。毕竟我也管结缘和送子。”

所谓的成就恋爱是怎样的呢？我不清楚，但那形式应该也是随着时间而变化的吧。

千年前，成就恋爱意味着生子，将所爱之人的血脉纳入家族谱系，延续到下一代。然而在这令和时代，爱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吧，完全没必要在迂腐的价值观里苦苦挣扎。

“就像血缘关系可以超越时间，书信也可以超越时间。就算我们只能通过书信辑实现彼此相知的交流，也不会悲哀。因为那简陋的书信才正是我们之间那些牵绊的证明。”

伊和大神往台阶上敲了敲烟管，灭了烟，道：“嘴上再怎么说，在我听来也还是在逞强。”

其实倒真并非如此。

我把内心的哑然化作叹息抒了出来。

“基本都是千年间的种种事情，并没有多重要的。就算在尊贵的神明看来很悲惨，对于卑贱的我来说，这一生也已经十分满足了。”

“嗬？人世间很有趣吗？”

“嗯，比如，像这样。”

我随意指向空中。

“这是？”

“当然是三味线。”

从刚才开始，就听到了尽情弹奏三味线的声音。力道很足而并不暴力，是某些地方让人感到怜悯的声音。

正应了我的话，与伊和大神回到主殿前面时，就看见祥子弹着下照姬借她的三味线，用怡然自得的声音高歌着。唱的曲子是PENICILLIN（ペニシリン）的ROMANCE（ロマンス）。她正前方坐着下照姬，小神们聚在周围，喝着我带来的酒，和着拍子喝彩。

伊和大神像是要喷笑出来似地说：“这还真是一大奇观哪。”

我尽可能一脸认真地回答：“不过，请问您明白了吗？只要有像这样的景象作日常，我的一生就没有遗憾了。”

咳，我倒是也没想到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祥子就对着神高歌起了视觉系乐队※的乐曲。不过，守桥祥子就是这样的。无论在哪都能让现场氛围瞬间转变，使之染上她的色彩。她能把于我而言的无聊日子变得光彩夺目。因此，即使把千年间的恋哪爱呀之类的东西束之高阁，和她一起的时光也照样很有趣。【译注：ヴィジュアル系バンド：视觉系乐队以夸张的化妆造型表及狂野激烈的舞台表演，来表达他们对音乐的看法，主要的乐风为摇滚／朋克／重金属】

伊和大神愕然喃喃道：“哎，行吧。那，暂且收回之前的话。今天还是尽情享受温泉吧。”

“非常感谢。”

“说真的，我也希望曾经的后裔能幸福啊。”

“嗯。这我毫不怀疑。”

但话说回来，我也不认为这次的城崎之旅会安然结束。

市先生在城崎，这一点也已经告诉祥子了，而她从不会丢下自己接的委托。

我们再度坐进Copen 0，轻快地提速驶向城崎，晌午就泡进了温泉，是在鸿之汤，当地温泉街的七个外汤之一。

头顶着毛巾的祥子在石砌露天浴池里伸展手脚，老人一样“啊啊~”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我要是写《枕草子》※，那内容就会是冬天要属大白天的露天浴池最棒了。”【译注：《枕草子》，日本古代女官清少纳言的随笔作品，开日本随笔文学之先河，分为类聚、日记、随想三大内容，涉及地理风貌、草木花鸟、内心情感、生活情趣等等，与《源氏物语》被喻为日本平安时代文学的双璧】

一旁的我泡进温泉汤到淹没下巴的位置，回答：“初冬红叶之类，落下来荡着汤面也挺有意思呢。”

“汤面？”

“水面的温泉汤版本。”

“有过这样的词吗？”

“谁知道呢，没听过。不过只要写进《枕草子》，就会被收录到字典里去吧。”

“没准儿诶。”

祥子罗列着“春曙为最，夏则夜，秋则黄昏※”，随后忽然皱起了眉头，说：“冬则晨朝，不就和春曙的时间段重了吗？”【译注：出自《枕草子》第一篇，原文评论了四季的最美时刻，此处译文引用了林文月译本】

怎么说呢。“晨朝”是清晨，“曙”是黎明，所以倒也有些相似。

“唉，其实就算重了也行吧？”

“黎明、夜、黄昏这些时间，然后又是清晨了吧？清少纳言是讨厌白天吗？”

“也许吧。毕竟是个勤奋的公务员。”

“噢噢。唉，公务员就不太能喜欢上白天吗？”

“有一半举了早上的例子，所以还是比较积极的呀。”

“这样想的话倒是值得尊敬呢。”

像这样不负责任地热议千年前的人物时，听到了溅起温泉汤的噗通一声。

定睛一看，是小小的白蛙在汤面自在地游泳。我抻了抻背，调整坐姿，向他伸手。

“这不是加古先生嘛，今天日子还真好。”

白蛙加古先生爬上我手心，说：“大老远过来，辛苦了。”

“劳您特地在女孩子泡澡的时候大驾光临，实在是感激，看来是有很要紧的事情？”

我作势要捏烂加古先生，他慌忙跳起来，又回到了温泉汤里。

“实在失礼了！我真是不懂这些人间道理——这就离开，过后再来。”

“我是开玩笑的。”

活上个千把年的，对性别之类也就没什么兴趣了。只因此身是女性，自己就姑且还是作为女性来活。

不过祥子大概并非如此吧。我看向她时，她双手并成个小碗，捞起了浮在温泉汤里的加古先生。

“我倒也不在意的，毕竟是神，而且还是蛙。”

加古先生仰头看着祥子，战战兢兢地问道：“请问喜欢蛙吗？”

“嗯。毕竟帮了橡子嘛。”

“橡子？”

我对依旧不安的加古先生说：“这是另一码事了，还请不用在意。”

他这个没脖子的蛙歪起了头，不过还是想继续话题的样子，从祥子的手心跳到我肩上，又跳到了我头顶。

“听说二位来了，所以我来带路去旅馆。”

“那多谢了。”

我得知伊和大神为说服市先生而包下的旅馆名为宵待亭。根据来城崎途中打开的谷歌地图来看，是在鸿之汤西北方三百米左右的地方。

“宵待亭里都有哪几位？”

听我这么一问，加古先生喉咙附近微微抖动着答道：“今天除了二位之外，还有四位神和三个人预定住宿。”

“能问一下具体情况吗？”

“神那边，市还有附近的守护神汤山主神、伊和神社的下照姬，另外，思金神※也赏脸光临了。”【译注：思金神又称“思兼神”】

“噢噢……这样。思金先生吗？”

“他适合说服市，所以就请他出面了。”

对此，祥子插嘴问道：“思金？”

我用掬过温泉水的手揉着脖颈回答：“作为谋士而知名的神。听过岩户隐的传说吗？”

“是那个吗？太阳神※躲到天岩户，让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译注：这里即天照大神】

“就是那个。”

“确实好像说是有谁在岩户前跳了个色色的舞，逗其他神大笑，然后引得太阳神也出来了，是吗？”

“差不多。而提出那个办法的就是思金先生。”

祥子“原来如此”地表示理解，不过很快又侧头问：“嗯？谋士？”

“怎么？”

“在那故事里面，感觉不太高明吧？”

可不是嘛。岩户隐的解决方法在现代的编剧里只能算喜剧吧，这并非能让智者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还得到周围人大加赞赏的那类计策。

不过，也可以说正是如此那位神才是贤者。

“思金先生的这轶事从整体上来看都没什么智慧的感觉，而且那也看不出事情进展顺利的样子。不过，他到最后关头总会成功。”

“是说他很有毅力？”

“不，我看那位神是绝顶聪明。所以只要是为了最好的结果，就算是乍一看很蠢的手段也会用上。”

在思金先生登场的神话故事中，和岩户隐同样有名的是“让国”的章节。

这故事是关于天上世界高天原的众神想要接手大国主神当时所统治的人间国土。那时为交涉而从高天原下凡的神就是思金先生选定的。

如果只从表面上看让国过程，思金先生的选定安排并不起眼。最先派遣的神被大国主神收为了手下，接着派遣的神则企图自己支配人间并娶了大国主神的女儿——下照姬。换句话说，思金先生选的两位都接连叛变了。而第三次，大国主神才总算决定退居到出云，把人间国土让给高天原。

那么，一开始的二位是思金先生的选择失误吗？我估计不是。他应该是为了更踏实地成功导向“让国”，才把并没有成功希望的神送往人间。

实际上，率先派遣的神之后依然为大国主神效劳，成了出云国造※【译注：出云国造，出云的豪门贵族】的根基，是为了让大国主神稳居出云的重要棋子。而派遣的后一位神则在这件事中露出了谋反之心，遭到毁灭。换句话说，在巧妙地揭露叛徒的基础上，向大国主神展示了高天原的威力。思金先生像这样做好万全准备后，派出真正要派的，不用战斗就说服了大国主神。

祥子乐呵呵地眯起了眼，“你是说，思金这位神是扮猪吃老虎的能人角色？”

“嗯。我看是的。”

“挺好嘛。有没有可能当我们的同伙？”

对于她的话，加古先生不安地打岔：“请问什么意思？”

祥子则平静地回答：“就这意思呀。想想，我们接下来要从那位叫市的神那边偷书信辑，所以就会想和优秀的神作同伴吧？”

“没可能！那种事！”不知是不是忘了还在我头上，加古先生提高嗓门喊道，“为了连哄带骗也要想办法劝服市才请来那一位的，怎么可能帮着惹他！”。

若分出彼此两方阵营，那思金先生必然是另一边的吧。

“那么，”祥子露出无所畏惧的笑，“要想偷书信辑，就得给非常聪明的神打个措手不及才行了。”

她似乎乐在其中，那就比什么都好。

然而加古先生又嚷着道：“太胡来了！那一位可是掌管智慧的神，比智慧，人是没有胜算的！”

我向头上的白蛙发问：“神那边我清楚了。有三人住宿是怎么？”

加古先生还没说够的样子，身体颤抖了好一阵子。不过，大概是意识到争论也没意义，他看似愤愤不平地回答：“是为了封印市而从京都招来的高明术士，还带着两位帮忙的会来暂住。”

那看来，今晚留宿宵待亭的成员如下：

神有掌管播磨五川的水神之荒魂、掌管智慧的谋士之神、城崎温泉的守护神，以及身为大国主神女儿的和歌兼音乐之神。人则有高明的术士及其两位相关人士，加之盯上了书信辑的“盗窃家”祥子，以及拥有千年记忆的我——这阵容还挺丰富的。

加古先生夹带着叹息咕哝道：“难得的温泉。别去想那胡来的偷东西了，悠闲点缓解疲劳不好吗？”

对此，祥子轻声回答：“但我可从来没累过。”

这恐怕是开玩笑的。

然而能把听的一方唬到觉得“不会是说真的吧”，就是守桥祥子的可怕之处。

出了鸿之汤之后，我们吃了大阪烧作午饭，又在缆车站点附近的小卖店买了生鸡蛋，把蛋连同网袋一起浸入城崎温泉的源泉，热成温泉蛋来吃。

难得来了这里，就坐了趟缆车，在末代山温泉寺合掌作揖，在内院的“螃蟹冢”前心驰神往着在火锅里红透的螃蟹。下山之后，我们还到麦秸工艺品店参观，到因圣诞装饰而显得日式西式混搭的土特产店瞧了瞧，饱览了旅途终点的风情。最后总算到达旅馆时，是下午四点了。不用说，一到旅馆，就不能不去泡个澡。

之后，旅行到筋疲力尽的我躺在宵待亭房间里的榻榻米上，祥子则好像真不知疲倦的样子，带上加古先生又跑到城崎的街上了。

宵待亭是个小旅馆，一楼有六间客房，二楼有四间。二楼住满了神明们，我们分到的是一楼角落的一间。我优哉游哉地望着天花板的木纹，乐滋滋地想着“像这样毫无意义的时间才是温泉旅馆的意趣所在呀”。不过没多久就感到口渴，打开了客房里的冰箱。

我呷着冰箱里的瓶装汽水，并将视线投向窗外，看到有个虽小但打理整洁的庭院。

临近傍晚时分，暮色之中，有一个男子坐在石灯笼边的石头上，玩着手里的游戏机。虽说在温泉旅馆里的时刻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但他身上只裹着薄薄的浴衣，胸口袒露着，能看到白白的皮肤。十二月的傍晚里那副样子冷飕飕的可不好。

随着游戏的操作，男子身体大幅度向左或向右倾，最后喊着“啊啊，可恶”，挠着头。我不禁噗嗤笑出来，开窗喊话：“这不是市先生？您挺习惯了现世嘛。”

他那凶险的目光瞥了我这边一下，又落回到游戏上。

我在浴衣外又套了粗呢短大衣，从鞋柜里取出鞋，坐在窗边穿上，咚地一声跳向了庭院。

“今天可是平安夜，孤孤单单的在干嘛呢？”

市先生喝了一声“哈啊？”，我不以为意，走近他，站在灯笼旁，向他手边窥探，正好看见撞上乌龟的马里奥举着双手蹦了起来。

市先生不悦道：“关平安夜还是圣诞节什么事？”

“哦呀，您知道哇？”

他被封印的时候，圣诞节已经传入日本，但“平安夜”这个词应该还不为人知。

“思金折腾着今晚要摆宴。应该就是向其他神祈祷的日子吧，真蠢。”

“但就是因为和自己没关系，所以就轻轻松松地喝点酒吧。”

“哼，你们都不看看是什么神※，一听到有节庆就闹腾起来。”【译注：有一种说法是，圣诞节当天原本是古罗马的太阳神索尔（sol）的节日。参考：https://new.qq.com/omn/20211224/20211224A0DQK900.html】

“啊，那边，在白色那块板上蹲下就能到背面去喏。”

“背面？”

市先生翻转游戏机确认了一下背面，真是可爱。※【译注：马里奥个别关卡里有墙壁一样的白板，在上面蹲下到白板背后可以躲避敌人或进入隐藏地点，参见https://jingyan.baidu.com/article/cd4c2979f2fd64756e6e6002.html或视频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ts411w7Sq/?share_source=copy_web&vd_source=5d2c6c2f18ab661fe735eb7da2480bba&t=157约2分钟40秒处】

我尽可能憋住笑，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怎么样？游戏这些。”

市先生皱着眉头，但好像没打算轰走我。视线依然集中在游戏上，不过还是回话了：“光温泉和酒的话已经腻了。特没劲，不过，唉，能打发打发时间吧。”

“光打发时间也没辙吧？”

“烦死了。你就不能多敬畏我一点吗？”

“现在才敬畏又能怎么样？”

“比不敬畏会活得久些。”

“反正死了之后还会再开始。”

“啐，这辈子没留恋了吗？”

“那，有还是有的，不过你以为我到目前为止都是带着多少留恋死的？”

“谁知道，最多也不过一本无聊的书那么多吧。”

“啊啊，对了。请问那本无聊的书能还我吗？”

市先生手里的马里奥又撞上敌人，举着双手蹦了下去。暮色更深了，唯独那屏幕画面尤其亮。

头疼片刻后，市先生似乎打算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

“跟你一起的那人在干嘛？”

“毕竟平安夜，所以兴许是在准备蛋糕之类的吧。”

“啊啊？蛋糕？”

看来他虽然知道圣诞节，却不知道蛋糕。

“外来的糕点，追溯源头的话，那就是卡斯提拉※。”【译注：カステラ，即castella，由面粉、糖与鸡蛋打发后烤成，上下各有褐色的焦皮，切成长方形，类似海绵蛋糕。于十六世纪传入日本长崎，因此又称长崎蛋糕】

“是吗，那东西还挺好吃的。”

“那也请试一下蛋糕，近期我就奉上吧……话说，关于书信辑的事情……”

我强行拉回话题，市先生就啧了一下舌，“很烦哪你。”

“市先生也一样吧。既然您是伟大的神，那就别总是管卑贱的我们了，和魃小姐一起不好吗？”

“给我有点自知之明，”他那浊黄的眼睛闪着凶光，瞪着我这边，“在神面前说话注意点，小心我捏死你。”

活了千把年后，就算遭到神的恐吓也没什么好怕的。而且我也不觉得这个神事到如今还会杀了我。

“真是失敬了，”我就口头上道了个歉，继续说下去，“不过，也不能放任魃小姐不管吧？”

他“哼”了一口气，视线又回到了游戏里，“嘁，是伊和大神唆使你过来说服我的啊？”

“不是不是，不过，有受到邀请。好像是打算引您到鸟取沙丘，所以想让我当诱饵。”

“哈啊？干嘛跟我说了？”

“只不过是回答问题。”

“这是要违抗伊和大神？”

“哦呀？是担心我吗？

“别蠢了。只是在嘲笑你。”

“但要是可怜这弱小的人，那就请给我书信辑。我们想早点拿回那个然后摆脱麻烦事。”

“闭嘴，给我默默滚开。”

我盯着市先生的侧脸。

这个神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眼睛却总是露着焦躁。我很快就放弃了揣测原因，因为我没有立场对这个神抱以怜悯之情。

不论我表现得再怎么狂妄，市先生应该都不会真的发怒吧。不论是讥笑还是谩骂，他只会在表面上说这说那，实际上大概会置之不理。不过，如果我投以不合时宜的感情，那就可能会激怒这个神。

我在晚风中瑟瑟发抖，从冷冰冰的石头上起身。

不过在回到房间前，又向他问了一次：“干嘛对书信辑这么执着？”

市先生依然盯着屏幕画面，回答：“和这一样。再怎么无聊，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神就是不服输的家伙。”

是这样的吗？倒不如说他更像是在寻求失败。就像他手里的游戏，他似乎是在从自己失败的焦躁中感受愉悦。

“不管怎么说，我们会让你还回书信辑。估计祥子也一定会来拜访的。”

“你是担心那家伙的人身安全吗？”

“没，哪会呀。”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道了声圣诞快乐，就从神的面前离开了。

就这样，我回到房间，看到手机上收到了祥子给我发的消息。

——晚饭时间到！

这句消息后面紧接着是一个店名。

我回复“马上就来”，换好衣服出了旅馆。

第一卷 第4话 城崎徒名草年代记

顺着流经城崎正中心的大溪川沿岸走过，目的地是贩卖地方品牌啤酒的餐厅。因为听说这里能以合适的价格吃上神户牛肉，我们早在出发之前就看中了这里。

一踏进闪烁着圣诞树光芒的店里，就看到祥子坐在靠墙的卡座沙发上。桌子上和越显疲惫的加古先生摆在一起的，是目标神户牛肉的生脍、海鲜沙拉、腊肠拼盘以及两张披萨，分量不小的餐品。

看到我后，祥子朝着这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先点单了，不过还没干杯。”

“没事，这些完全没关系——”我在她旁边坐下，看向了对面的座位，“可疑的成员倒是聚齐了啊。”

对面坐着面熟的几位男性。从左到右分别是浮岛龙之介、North·Peacewood、和谷雅人三人。

左侧的浮岛先生向我递出菜单。

“你好啊冈田小姐，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快来选饮料吧。但是酒类只限一杯，不能影响后面的计划。”

能够猜到事情的始末，但我还是向祥子询问。

“这到底是什么集会？”

“小偷圣诞老人的动员会。”

“圣诞老人？”

“为了今晚能在杏的枕边留下书信辑，大家可是特意来了城崎。”

“原来如此，我忘记准备袜子了啊。”

我姑且表示理解，看向了菜单上的四种地方品牌啤酒。然而，就像是要用声音盖过啤酒的说明，和谷先生不满地开口了。

“我说，请等一下。我是听说能分到一部分——可不是志愿偷东西的！”

而祥子在我旁边探头看着同一份菜单，并回答。

“那就把书信辑拆开瓜分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开玩笑啦，那可是杏的书。不过，不先决定好分工也很难公平分配吧？”

对此插入话题的是桌子上的加古先生。

“各位，从神的身上偷东西这种念头，要不还是考虑放弃如何？”

话题还存在争议，不过既然进了酒馆就该遵守酒馆的规则，举起手叫来店员后，我们各自点了地方品牌的啤酒。

看到店员离开后，North先生怯生生地开口了。

“就算说要分工，我也没什么会的。”

祥子对此轻快地回应。

“North先生会唱歌啊。”

“唱歌能做什么？”

“能和神明打好关系哟，我有经验。”

在嘟囔着“怎么可能”的North先生旁边，浮岛先生一边微笑着把沙拉分好。

“我已经听说了，冈田小姐，你活了一千年？”

“虽然是在生生死死之间轮回转世就是了。”

“你想要书信辑的原因我已经明白了。毕竟是足有千年的思念，真希望能为你取回来。”

这位男性的笑容总是十分明朗，无论怎么看都很像诈骗犯。

我也摆出社交礼节的笑容回应了一句“谢谢”，他继续说道。

“听说对面有个了不得的贤神，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North先生有音乐的专业知识、和谷先生有古籍的专业知识，而守桥小姐则有盗贼的专业知识。我们聚齐了如此优秀的成员，无论什么都一定能做到。”

“哦？具体来说怎么做？”

“这是接下来要考虑的，我想听听盗贼小姐的意见啊。”

沙拉盘已经被小盘子瓜分一空，听到试探，祥子把它挪到一边后回答。

“粗略的计划的确有，首先——”

祥子开始讲述的计划，的确非常粗略。

我带着North先生、浮岛先生吸引几位神明的注意，趁这个机会和谷先生去客房寻找书信辑，并把它偷出来，这就是计划的全部。

听完之后，和谷先生高声抗议。

“实施者是我？这不是最危险的吗！”

对此旁边的North先生这样回应。“我也很危险啊！吸引神明注意力这种事，一旦暴露了首当其冲就会被抓住！”两个人围绕自己有多么危险、不习惯这种荒唐事开战，展开了辩论。

而另一边的浮岛先生也和他对面的祥子交谈了起来。

“然后呢？你这行家要做什么？”

“呆着发愣。”

“哦，呆着。”

“想着真想要书信辑啊，找个地方呆立着。”

“真意是？”

“因为那边的神明好像相当聪明，就算我们想了一大堆，肯定也会立马识破。所以计划粗糙随便一点，剩下的就配合现场的情况和灵光一闪，靠野性上吧。”

真是相当胡来的主张。

听到这话的North先生与和谷先生立刻停下了毫无意义的争论联起手反驳。“请再认真考虑一下啊！”“本职的人应该承担最危险的部分！”就连在桌角怄气的加古先生都加入进来，“说到底就应该考虑终止计划！”

只有浮岛先生豪爽地笑了。

“原来如此，就是说要在神明面前投骰子吗。”

“嗯，无论神明多么睿智，我都会抓住连他也无法预料的机会。”

“很好，那我就押你的那份自信吧。”

这两个人，能在超出常识的领域一拍即合，太危险了。

但我也不打算对祥子的想法多嘴，正好看到啤酒送过来，我强行结束了话题。

“那就为我们定下计划而干杯吧。”

当然，North先生与和谷先生组成的软弱组有不少意见吧，不过酒席上的第一杯啤酒基本上能超过所有问题，一跃成为最优先事项。大家以不同的表情拿起玻璃杯，随着浮岛先生一句“圣诞快乐”一起举了起来。

咕咚一口咽下啤酒的祥子带着鼻子下的白胡子开口了。

“说起来还有一个话题好像能成为今晚的焦点。”

“哦？是什么？”浮岛对此回应道。

祥子以满溢着纯真好奇的笑容看向我。

“杏的恋爱话题。”

但对我来说现在根本不是这个时候。随着干杯解除了“等着”的现在，我的眼里只有神户牛肉的生脍。“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哦。”我一边回答一边把筷子伸向看中的一块牛肉，但祥子还不肯放过我。

“不过杏恋人的转世就在这些成员里面吧？估计市先生也很在意那个人，还是提前知道是谁比较好吧。”

“但是我不想说。”

“这样啊。”

祥子说“那就没办法了”。估计她认为这也不是非要强行展开的话题吧。

多亏于此我才终于吃上了神户牛肉生脍，不过很快浮岛先生就追问了。

“不过毕竟我们打算以神明为对手偷来书信辑，因为我们是冲着报酬来的，倒也不算对你有恩，不过情报有时也有意想不到的价值，在能说的范围内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

我品味着口中神户牛肉的余韵，让啤酒流进体内深处。

“比如说你想听什么？”

“我想想，比如你和那位恋人的相遇。”

“嗯，只是这个也行。”

我想隐瞒的只有对方转世的身份，其它也没什么需要隐藏。虽然事到如今古旧的恋啊爱啊的拉出来让人害羞，不过就把这份羞耻也当做下酒菜吧。

“那么，尽管对方的情况混杂了传闻和我的推测——就请容我讲述这冗长的闲谈。”

千年前的平安时代，在我们身上所发生的大概是这样的事情。

第一卷 赏花之约与三日饼的故事

大约千年前，女子是生于播磨国郡守家、长于深闺的豪怀小姐，男子身为中流贵族的嫡子，却为了摆脱反感的权力斗争选择出家，是个毫无悟性的和尚。

深秋时节，两人在秋叶飘落的樱花树下相遇了。那是朝阳终于与山峦分离的时段，刚进入寺院不久的男子清扫着石阶，然而刚扫成一堆的枯叶随风四散，女子看到这一幕，说着“需要帮忙吗”向男子搭话，这就是开始。

女子指着头上戴着的大大斗笠。

“您看，这里刚好有个不错的容器。趁随心所欲的风吹过来之前，把扫在一起的叶子装在这里运走吧。”

男子用困扰的表情笑着，回答说“没关系”。

“既没有互通文章亦未曾咏过诗歌，我不能瞻仰您的尊容。”

女子的斗笠上垂落着遮容的面纱。在男子生长之处的京城贵族礼节中，女子向异性露出真容有接受求婚一意。

女子扑哧一笑，回答道。

“这也无妨，是我要脱下这斗笠，所以只要您拒绝我就好。”

“不，这未免……”

“何况这附近本就没有其他遮挡容貌出行的女子。只是家父热衷于京中习俗，方才无趣效仿罢了。”

“即便您这样说……”

“我的容颜本就没有隐藏的价值，就算让您看到，不过四五日后也会忘记的。”

女子脱下了头上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斗笠，说着“您瞧”向男子展颜一笑。

那张面庞，之后男子跨越千年也能回忆起来。不过此时男子还无从知悉，自己的生命将会无数次转变，跨越死亡历经漫长时光后依然存续。

男子抚摸着自己刚剃度的扎手脑袋，回答道。

“但是，这样我会很难办。”

“我的脸让您如此为难吗？”

“不，并非因您那端正美丽的脸庞。”

“那是因为什么？”

“一旦扫完落叶，接下来就要用抹布擦拭。然而早晨的水十分冰凉，我想要磨蹭到日头再高一点的时候。”

“竟然是这样，所以你才任由秋风吹散落叶？”

男子含糊地点了点头，女子因此睁大了眼睛。

“身为和尚，竟然如此偷奸耍滑！”

男子对此泰然自若。

“住持师傅教导平日生活亦是修行，所以偷奸耍滑也是修行的一环。”

“但这样能彻悟吗？”

“需要彻悟的是烦恼，而我在进入佛门前就已经将那烦恼舍弃了。”

“真了不起呀。”女子笑着。

“那就这样吧，将叶子的其中一半集起焚烧，另一边就任由风吹走。”

“您似乎无论如何都想让我打扫啊。”

“因为我本打算之后去后山捡栗子，如果没有火的话，栗子就没办法吃了吧？”

男子略微沉思之后，这样说了。

“那栗子，能让我也一起吗？”

女子微微一笑，回答说“当然，相遇即是缘”。

自此之后女子频繁地拜访寺院，几乎日日与男子会面，那背后有着比恋爱或烤栗子更实际的原因。女子没有随意外出的自由，勉强得到许可的唯有参拜守护神而已。

然而女子头顶天穹脚踏大地、嗅着花草气息任由风吹四处游荡，她早已决定以此作为自己的信条而生。因此她每天早上留下“我去向神明朝拜”的话语自宅邸飞奔而出，而世间正值神佛调和，女子家守护神最近的神社也是在寺内角落中设有的小小一座。女子若要参拜守护神，就会顺便拜见到男子。

话虽如此，连接女子与男子的缘分也并非如此寡淡。当澄澈冷冽的空气中开始有雪花飘落，两人已经会在每次见面时互通文章。女子擅长吟诵诗歌，而男子则以曾经居住在京城时受到一片赞许的佳作傲然应战。

两个人的本性十分相似，都从这时代甚是罕见的名为自由恋爱之物中尝到了美妙之处。

在没有I love you的时代——

“等春日到来，我们就来游览这樱树盛放之花吧。”

两人许下了这样的约定。

当濑户内海的温暖气候融化了没至小腿的积雪，到了寺门前两侧的樱花树已经鼓起花蕾的时节，女子突然受到了求婚。遗憾的是，对方不仅不是没有悟性的和尚，甚至不是人类。倾慕女子的是一条雪白威风的大蛇。

某个早春的清晨，女子走在桥上，桥下是仿佛劈开宅邸与寺院的河流。就在这时，女子的一只手突然触碰到了水，一看发现河面上升起了巨大的柱子。眼看那柱子要折断倒下来，它就以章鱼须一样的动作卷起了女子的身体。等反应过来时，大蛇的鼻尖已经钻进女子那斗笠垂落的面纱下。

犹如腐朽树干裂纹一样的嘴突然张开，女子发出“呀！”的尖叫。在她眼前，鲜红的蛇信子嘶嘶地摇晃。

“吾乃播磨五川之神，司掌一方水田，对山林之职亦有涉足。”

女子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哎呀，那还真是受您关照了。”

既然对方是神，就不能说那黏滑潮湿的鳞片恶心。

“汝颇合吾心意。漆黑之瞳犹如夜空，洁白脸颊恰似百合。”

“人类大抵都是这样的。”

“今夜吾将以汝为妻，应否？当应，答之以应。如若不然，吾就将汝囫囵吞下，任怒火泛滥河川、干涸田地。”

“原来如此，请恕我拒绝。”

女子还在笑着，心头却生起了怒火。因为神明单方面告知的语气，她的反抗之心油然而生。

蛇神微微把脸拉开距离。

“汝疑吾神明之身？”

“怎么会，我早已听闻蛇有灵性。”

“然则疑神明之力？”

“我不知晓神明之力，不过您那血盆大口一定能把我轻易吞下吧。”

“既如此，汝不畏死亡？”

“自然是畏惧的，不过我有些焦躁，以至于忘记了畏惧。”

“何以焦灼？”

“因为您与我素不相识，却这样擅自抱起我。”

“唔，然而吾乃神明。”

“无论人神男女，都不该不知礼数。”

蛇神思考了片刻，似乎不知如何作答，于是决定武力镇压。他猛地探出头张嘴威吓女子，而女子则吼着“嗷！”回应。

让蛇神真正坠入爱河的正是此时此刻。以前就算他出现在人前，也只会被畏惧崇敬，从未与人正常交流过。他以为这个女子会颤抖着应允，从未想过她会用这样的态度轻视神明。然而被女子斥责威吓后，他奇妙地感到舒畅，不过这微带暖意的心情缘自何处蛇神自己也不明白。

“吾已了然，许汝三日之期，借以深思熟虑。”

蛇神勉强说出这句话，然而需要时间的应是蛇神。尽管不愿放弃女子，但继续交谈令他感到羞耻，想要落荒而逃。

“若不从，汝命将绝。”

留下这句话，蛇神的身影扭曲，轮廓微微膨胀后猛地四散消失，留下的只有带着藻臭的水渍。

浑身湿透的女子一屁股坐下，尽管她在蛇神面前逞强，实际上早已吓得浑身无力。

听说了这件事的男子，说着“这该如何是好”装作思考。不过那只是装装样子，他已经决定了该怎么做。

男子与女子的本性相似，看似一副温和的面孔，然而皮囊下却流淌着十足固执的鲜血，尤为难以忍受不讲理的事情。比起违抗贵族社会中的地位高贵者，忤逆佛门看起来还算安全无害——说到底，男子就是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才决定出家。

“那么接下来的三天，我晚上就去你那边吧。”

“为什么？”

“你的父亲似乎喜欢京中的礼节，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准备好麻糬。”

有一种习俗名为三日饼。在嫁娶时，男子连续三夜造访女子闺阁，在第三天吃下小小的麻糬。其意味着女子将自家灶火所做的食物分与男子，将他视为同族、招为夫婿。

“但是神明肯定会阻挠吧？”

“随他阻挠好了，就让我看看神明有什么通天本领。”

“你还真是不怕死。”

“比不上拒绝神明的你啊。”

无论是拒绝神明、还是染指神明看上的女子，这都半斤八两吧。女子这样想着，却没有拒绝他的求娶。

“我会准备无上美味的麻糬。”

女子这样回答。

第一天晚上，女子家宅邸的四周刮起了狂风。树木在熬过冬天后好不容易抽出的萌芽纷纷零落，狂风掀起瓦片飞沙走石，就连庭院里的石灯笼都倒在地上裂成两瓣。那狂风猛烈到让人呼吸困难，暴雨也携着击穿地面的气势。男子以仿佛生生游过泛滥河川的狼狈模样到达了女子家，额头还粘着一片娇嫩的叶子就倒在地上睡下了。

第二天晚上雷鸣交加。电光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轰鸣如同神明大发雷霆。雷电劈开树木，粉碎岩石，如若不是暴雨比昨夜更为滂沱，恐怕四处都会发火灾吧。造访的男子衣袖已经焦了一片，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即便沉入梦乡他也不时颤抖。

到了第三天晚上，男子终于不再出现。女子将准备好的麻糬放进香盒中等待，在半夜觉得事有蹊跷。房屋外异常安静，既无风雨亦无云雷，上弦之月平静地照耀着。

男子决定放弃，向神明屈服了吗？所以神明宽恕了他，停止了雷鸣与风暴吗？那倒是好说，但假如男子依然一意孤行又如何？也许神明已经将他吞入腹中。

女子飞奔出了宅邸。

男子还活着，他站在女子与蛇神相遇的河边，看起来毫发无伤，但河流有异。河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击碎桥梁撕裂大地，而且那河流卷起漩涡，像大蛇、亦或是龙一样盘起，将男子困在其中。

看到女子，男子大叫道。

“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现在就去你那边！”

“还能怎么做？”女子喊回去。河流宽广，又形成龙卷将男子围了起来，别说绕道了，他甚至难以返回。

男子回答。

“我跳过去。”

“能跳过来吗？”

“谁知道呢，我倒是觉得可以。”

那句话不是谎言。对男子来说那对岸看起来不知为何近在咫尺，倒映在水面的月光指引着靠近女子所在的道路，男子微微助跑后，“呀！”的一声自地面跃起，朝女子伸出了手。

跃向空中的男子没能触及对岸，一下子被水吞没，然而那只手却抓到了东西。因为看着男子跳起，明白他会坠落的女子也突然一跃而起。

激流中相拥的两人随水波流动，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状况中将唇齿相贴。女子口中衔着一块小小的麻糬，男子用嘴接住了那麻糬，吃下了三日饼。

“然后呢？然后呢？”

祥子像个孩子一样催促着，然而并没有后续。

“在我们步向死亡的时候，市先生唠唠叨叨地大吐怨言，之后轮回就开始了。好了，就容我讲到这里吧。”

毕竟一直一个人说话，根本无法享受美食。

祥子点点头，看向对面的三人。

“那么，你们谁对这个故事有感觉？”

看来她还没放弃寻找转世之人。

不过North先生与和谷先生只是露出迷惑的表情没有说话，对于具备常识的两人而言，就算看到了加古先生也依然没有真的相信转世一说。因此只有一个人，看来已经接受了我这荒唐故事的浮岛先生这样回答。

“现阶段没什么头绪，不过我想到了冈田小姐所受诅咒的解决方法。”

祥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话题。

“真的？怎么做？”

“男子在爱上转世的女子后就会想起轮回的记忆，女子在爱上转世的男子后就会忘记这些——那只要冈田小姐不爱上命运之人，只有对方爱上冈田小姐就可以了，这样两人就可以一起拿回记忆。”

“啊，嗯，确实是这样……”祥子抱起胳膊，一反常态用认真的表情轻语，“但是啊，这不太对劲吧？因为目的并不是取回两人的记忆，而是相爱啊。”

听到祥子的话，浮岛歪了歪头。

“冈田小姐已经知道恋人的转世是谁了吧？”

他提出疑问的时候，我口中正塞着那不勒斯披萨。虽然披萨已经渐渐冷却，芝士不再拉丝，但口感有嚼头也很好吃。

我一边咀嚼一边点头，浮岛先生继续说着。

“冈田小姐知道转世的恋人后依然留着记忆，那就说明还没爱上对方。如果周围要求他们相爱这不太合适吧？”

“但我感觉杏很喜欢那个人啊。”

“但这和规则相矛盾。”

“我知道，就是总有这种感觉。”

我坐在还没释然的祥子旁边，趁这个机会享受美味，咬住了腊肠。强烈的盐分对啤酒来说正好，咬一口就能感受到脂肪的弹性，十分美味。

估计是终于懒得思索了，祥子将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那总之，大家试试爱一下杏？”

“我已经在试了，真希望能唤醒前世的记忆啊。”

真是不走心的爱。

我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没有意义的话题，但是连和谷先生也参与进来了。

“不过我和冈田小姐岁数差得挺大，谈及情爱是不是有点问题？”

“年龄差根本无所谓吧，毕竟杏有着千年的记忆。”这样回答的祥子将目光看向沉默的另一个人，“North先生呢？还没试着爱一下杏？”

只有他是我的同伴，应该会婉拒吧——我将海鲜沙拉塞进嘴里，抱有这样的期待，然而North先生却扔下了炸弹般的发言。

“我更喜欢守桥小姐。”

在浮岛先生、和谷先生以及我的震撼中，祥子本人却从容地笑了。

“哦？告白？”

“不，不是！还没到这种程度！”

“这样啊，顺便一提我现在不打算恋爱，如果要告白的话建议等两三年后哦。”

“啊，好的，我会记住的。”

咽下口中食物的我带着形式上的拘谨开口了。

“不好意思，能追加点餐吗？”

我的恋情早已完结，如今深究也没什么价值。比起这个，我更希望在旅行目的地的夜晚品尝当地的美味。

美味即为幸福。

虽然饱餐了一顿，但由于酒水只限一杯，时间还没过去多久，离开餐厅时是下午七点左右。

我去了一趟四所神社，在抽了三次签后回到宵待亭。听说今晚有思金先生主办的圣诞晚会，我和North先生、浮岛先生一起参加，领下吸引注意力的职责。

“来吧，表演要开场了。”

浮岛先生冒冒失失地走在走廊中，打开了目标所在的房门。在他宽阔的背影后，怀抱着吉他盒的North先生正打着颤。

房间中，诸位神明与料理都已经集齐。带上加古先生所说的四位——市先生、思金先生、汤山主神、下照姬，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小神聚集在这里。在大约十八叠大小的房间里挤满了神明与佳肴。

市先生坐在上座，随着一句“怎么了”的威吓，蛇眸一转看向了这边。

而浮岛先生轻快地屈膝跪拜。

“哎呀，令人敬仰的诸位神明，请恕我僭越，我居于英城郡，名为浮岛龙之介，今夜厚颜借光——”

浮岛先生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声音洪亮清晰。

但市先生马上打断了。

“闭嘴，聒噪。”

听到神明这么说，就算浮岛先生也只能沉默——虽然会让人这么想，但他盯着身下的榻榻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今夜厚颜借光请各位寻回失物，因有幸承蒙汤山主神赏脸赐下神谕，才不请自来造访宴会。”

回答了他的是市先生邻座的赤脸大汉——汤山主神。他高挺的鼻梁转向浮岛先生，用被酒灼得嘶哑的声音提问。

“我完全没印象啊，神谕是指什么？”

“请看，是此物。”

浮岛依然垂着头，单手指向一旁的我。

我从呢子大衣的口袋中取出薄薄的纸片，出声宣告。

“先前在供奉汤山主神的四所神社内，我祈愿后抽得的签文竟然是大吉，写着失物会‘寻回’。承蒙您的赠言，因此前来认领。”

假装正经地说这种话，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拿着签文对神明说“因为这是神谕所以快让它成真”，还真是厚颜无耻，恐怕神明也预想不到吧。

汤山主神不知道是恼怒还是惊呆了，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啊，这个，就算你说这话。算了，也行，你的失物是什么？”

浮岛先生直起身，雄心勃勃地回答他。

“是这位冈田杏小姐与其意中人自古持续记录，名为徒名草书信辑的书本。”

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事态发展的小神们闻言骚动起来。他们应该知道今晚的宴会是为了笼络市先生举办的，而书信辑正是封印了市先生的书本。

市先生出言盖过了骚动声。

“别吵。”他仰头将酒盏一饮而尽，“那是我夺走的，因此并非失物而是窃品，那么在座有神想要审判我的盗窃吗？”

真是堂堂正正的坦言。

他的发言看似可笑却难以反驳，神明是以某种形态依托于自身性质的存在，结缘之神无法蔑视恋情，消灾之神无法蔑视疫病，然而据我所知这个国家的神明对偷窃十分宽容。追根溯源，审判恶行的思想主要传自佛教，换成神明，就算他们遇到问题，也只会凑在一起说“真难办啊”。

然而神明中却有一位出言。

“那么，我投有罪一票。”

顶着一头浓密的卷发，神明中唯一一位穿着西装的眼镜男——就是之前提到的贤神思金先生。他将手中红色的烟管在烟盘上一磕，抑扬顿挫地说道。

“我是智慧之神，人世法律即为学问的结晶，因此不能忽视盗窃。况且今夜聚会的主办者正是我，虽然我对策划此类宴会尚有自信，但氛围不可或缺，我正好在思考补救措施。”

“哼”的一声，市先生嗤笑，“那要我和你打一架吗？”

“不不，怎么会，武力上我不可能赢过你吧。”

“那就闭嘴吧。”

“不久便会，请稍等片刻。此处位于城崎，而书信辑则是伊和大神后裔之物，那么自然有其他神明比你更有发言权。”思金先生用烟管依次指向汤山主神与下照姬，“城崎的守护神、以及她的守护神，话题理应以这二位的观点推进。”

一直沉默不语的下照姬不满地蹙眉。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不过能否不要将我卷入其中？”

说句闲话，因为过去所发生的种种，下照姬反感思金先生。

听到她的话语，思金先生耸耸肩，转而又将话题抛给汤山主神。

“怎么样？据客人所说这是你神社的签文，那么你对此也该有所表示吧。”

汤山主神苦笑着挠头。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你可是高天原的协商人吧？”

“我想想，神明理应倾听参拜神社之人的祈愿，不过只凭一支签文就妄图得到恩惠，还是太勉强了。”

“嗯，我太赞同了。”

“那么，让他们献上供奉如何？”

浮岛先生吃了一惊，小声念叨着“供奉”。

实际上我们所准备的手段正是这供奉。在和谷先生暗地里悄悄寻找到书信辑之前，我们要一直吸引住神明的视线，因此本打算靠浮岛先生巧言令色哄骗神明，说着“如果签文还不够”抬出North先生的歌曲用以祭祀供奉。

——难道思金先生已经看透了我们的打算？

感觉像是看穿了我们准备的计划后意图煽动其他神明加入。

思金先生敲定话题。

“什么才艺无所谓，让这群人助兴，取悦了神明就帮他们找回失物，如若不然就置之不理，既然表演者孤注一掷，那观众也该让气氛热起来吧。”

听到他说的话，小神们纷纷“噢噢”“上吧！上吧！”地嘈杂起来。对他们而言书信辑事不关己，只要能成为下酒菜什么都好。

不过市先生不可能任其发展——我本这么想，但奇妙的是他依然保持沉默，只是百无聊赖地一味喝酒。这么说来，之前在庭院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没什么精神。

而人类方的浮岛先生则站起来摊开双手，高声宣告。

“万分感谢您所恩赐的机会，我们定会不留余力。接下来请欣赏第一位，斩获了众多新人奖的流行音乐界一霸，North·Peacewood的献唱！”

小神们“噢噢”地发出感叹声，嚷嚷着“真的？是职业的？”“我听说过，他上过电视”云云捧场，反应真不错。

歌唱是North先生的本职，他自然相当精于此道，不过他是个十足的胆小鬼，就算舞台只是十八叠大小的宴会，既然坐在观众席的是神明，他肯定还是会怯场。

“你还好吗？”

我小声关心他，他一边打开吉他盒一边无力笑着对我说：“最近啊，我每次上台时都有所感触。”

“哦？什么感触？”

“顾客就是神明。”

North先生小声说着“我会照常发挥的”，走向思金先生雷厉风行准备好的歌唱设备前，凑近麦克风。

他只靠一把原声吉他表演的压轴好戏是Turtle Bat。

难以用是否出彩来评价，他只是专注于完成。无论声音还是吉他的音色都很稳定，空气振动发出的声音就这样打动心弦。我感受到这是一首固执的歌，但也因此而优美。

听到他的曲子，比起焕然一新，我更觉得怀念。他的Turtle Bat与《雪花梦小调》的确十分相似，中段左右的曲调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到了后半部分，North先生的弹奏有所变调——也就是所谓的C调，只有这部分是崭新的。

当最后一个音节的余音消散在空气中，小神们欢呼喝彩起来，汤山主神也欣赏地啪啪鼓掌。

我紧盯着下照姬，想知道她身为音乐之神如何评价Turtle Bat。

下照姬倾斜酒盏，愉快地评价。

“不错啊，现在的孩子们真会弹。”

总感觉她在回避话题，虽然不是批评，但也没有盛赞。

浮岛先生立刻追问。

“感觉如何？请务必为我们能得到书信辑投上一票。”

下照姬“唔”地皱起眉。

“实际上我是作为父亲的代理坐在这里的，所以不该对这件事多嘴——”

我抢在她的话语之前开口。

“当然您有自己的立场，不过理应能够评价North先生的演出如何。”

“听了评价又能怎样？”

“不会怎样，但是，我想知道。”

我们也没有想过真的靠North先生的歌声感动诸神，让他们说着“给予你们奖赏吧”将书信辑让出。这只是在争取时间，但同时也是一个人类用倾尽毕生所作歌曲献上的供奉。

下照姬收起笑容，面向North先生。

“你弹得不错，这是真话，不过，却在平白树敌。”

North先生露出费解的神色，用难以听清的颤声回答。

“树敌、吗？”

“嗯，而且也选错了对手。”

“请问，对手是指？”

“当然是指一百年前的三味线。”

“就是说这首歌真的抄袭了《雪花梦小调》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更不感兴趣。音乐本就是弹奏传唱下去的东西，不过假如要我对比两者，我只能说天差地别。”

North先生的神色变得刷白，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也许他的眼眶中已经蓄起了泪水。他用更加微小的声音说道。

“是怎样的差别？”

“我想想，背景不同。”

“背景。”

“这很难用语言表达——”下照姬的目光转而看向我。

“杏，让他听听如何？这首曲子你很熟吧。”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很熟悉，只不过。

“那支曲子已经没人能弹出来了。”

并非出于悲剧，而是缘自幸福。

原原本本的《雪花梦小调》已经荡然无存。

第一卷 盲眼的三味线艺人与野犬的故事

大约一百年前，女子是生于东北、盲眼的三味线艺人，男子是一只离群的野犬。

女子出生于历史悠久的地主家，在生活上并不拮据，因此即使出生一年后发现她眼盲，家人也没有选择杀害或遗弃，取而代之的是将她关进了储物室。在偏见与迷信色彩尚还浓厚的明治时代，盲眼的孩子不体面，所以才决定将她尽可能藏起来抚养。

持有九百年记忆的女子对这生活还算满意。虽然储物室一到冬天就十分寒冷，但有被褥还算过得去；虽然食物简朴且量少，但也能提供不至于把人饿死的营养，能让人每天都能吃上饭菜这点很好。在循环至今的生涯中，这已经属于相当不错的水平。

母亲时常歇斯底里地埋怨女子，年龄差了好多的兄长一旦心情不好就会殴打女子，父亲则一直将女子视若无物。然而女子无论遭受什么都一脸若无其事，即便尚还年幼也不哭不叫，更不会显露不满。这姿态从别人的角度来看相当毛骨悚然，所以对待女子的态度也愈发过分。

七岁时，女子的生活迎来了巨大的变化，母亲突然热切地向她教授起缝补炊事以及礼法等事。

在这个时代，盲女能从事的工作十分有限，若非按摩师、针灸师，就是被称为瞽女的三味线盲眼艺人。母亲考虑让女儿拜入瞽女门下，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所以才想着在女子离家之前把各种事情教给她。

面对女子时，母亲总是十分焦躁不安。用宛如生锈锯子拉锯木头的喑哑声线，发出难以听清楚却深深留在鼓膜上的声音。“都怪你，你哥哥连媳妇都娶不到。”“你爹也不能在家里招待客人。”她一个劲地口吐怨言。

但是母亲的教导却很仔细。因为瞽女要在各地远行巡游，她连打包行李的方法与走山路的细节都挨个教给女子让她练习。大部分的事女子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但还是适当犯错，装作一点点学会。

当母亲开始教育女子之后，兄长也不再殴打她了，恐怕因为知晓女子要离家后兄长放心了吧。“因为要一直照顾我这事让他忐忑不安，所以才付诸暴力啊。”女子意识到了这一点。

父亲一如既往对女子漠不关心。不过在女子离家前夜，他第一次叫来女子，说了这样的话。

“无论今后有多艰辛，都不要逃跑。”

女子知晓父亲说这话的缘由。

父亲给今后将成为女子师傅的瞽女预支了多年的修习费与生活费，甚至还谈妥了如果在时间经过一甲子前女子放弃了做她弟子，还会付一笔断绝费。假如女子逃离了师傅所在，父亲不仅要继续照顾她，甚至还要再多付一笔钱，所以他一定迫切希望拜师能够成功。

无论母亲、父亲、还是兄长，女子都挺中意。所有人既不精明也不良善，但也无可指责。母亲说话难听，但也为了便于女子今后生活，细致教导她不少；兄长暴力，但那也必定是源自过于耿直的内心，纠葛于知晓自己今后不得不继续照顾女子；父亲从未有所关爱，但还是为了女子离家一事出了不菲的金钱。

——如果情况有所不同，我一定会更加悲惨。

女子是这样想的。

自己还只是个幼童，如果想要尽快断绝关系，只要勒死她后随便找个山头埋了就好，然而无论是谁都想着让她活下去的法子。还真是生在了一个好时代的好家庭里。

“我不会逃离任何事情。”

女子是这样回答的。

离开家后，女子开始学习三味线，她的才能很快就显露头角，不到一年就掌握了众多曲目，技艺丝毫不逊色于师傅。瞽女一般会弹着三味线在各个村落之间巡游，因为她年纪尚幼就弹得一手好曲，所以在各地都得到叫好一片。

然而对师傅来说这并不美妙。“嗓音很难听”“简直难以入耳”她一味贬低女子的歌声。

女子的歌声绝不算糟糕，然而与三味线的确不相称，因为身体还没长好，她的声音尖细刺耳。

——算了，先不管歌声了。

女子是这么想的，因为她对唱歌没什么兴趣。

问题是在各处都得到好评的三味线。

女子从未认为自己具有三味线的才华，她只是具备知识。无论学习什么技艺，只要知晓学习方法就能快速上手，就算是毫无关系的技艺，也会在不经意间串联起来成为经验食粮。女子具备九百年的记忆，能短时间内掌握三味线也不奇怪。

——但是，我所弹奏的声音还有所不足。

她没有孕育出超越知识与技术的东西。因为幼童模仿大人所以才受到褒奖，但如果就这样徒增年岁，将来一定会泯然于众人。

女子并不是想作为杰出的三味线艺人留名青史，也不是想要赚得盆满钵满，只不过她发现三味线比想象中更为有趣，所以想要倾尽这一生尽可能攀向更高。

——要弹出更好更美丽的声音，只属于我的声音。

女子继续弹奏着三味线。

其实，女子的师傅根本没打算认真培养她。师傅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修习费与断绝费，所以为了让女子早日逃离，一个劲地虐待她。

虽然这位瞽女还有几个弟子，但她把所有杂务都推给了女子，只要女子稍露疲态就一边拿棍棒抽打一边斥责。针线活剥夺了女子的休息时间，她连入浴都鲜有机会，饭菜也只留下极少的残羹剩饭，有时还会借着其它由头连这本就所剩无几的饭菜也克扣下来。

看到师傅的态度，不久后其他弟子也开始欺凌女子。

然而女子依然一脸云淡风轻，让人徒增烦躁。

终于——时间过去了五年左右，女子的人气逐渐不复以往。

虽然三味线的技艺无人能及，但由于身体得不到足够的营养没有健康发育，她依然不善歌唱，师傅与师姐们开始一同斥责她说“你不是这块料”。

对女子来说周围的评价无关痛痒，但以歌声为理由不让她替换新的三味线，这就十分难办了。因为皮制的三味线价格高昂，女子一直使用着蒙纸的三味线，可音色还是大相径庭。

如果没许下棘手的约定，女子早就已经逃走了，她已经具备了足够自己巡游赚钱的本事，只要跑远点也能让复杂的人际关系一笔勾销。但因为与父亲约定了“不会逃离任何事情”，加之把断绝费付给这个师傅也让人不爽，她还是只能用纸制的三味线磨练技艺。

另外，三味线演奏在这个时期发生了剧变。

在盲眼的三味线艺人中，女性被称为瞽女，而男性则被称为大师。女子在巡游时听到了相识大师所弹奏的三味线后被深深打动了，那声音无比强烈迅疾，且深刻。

如同狂风骤雨般的声音、将焦躁一扫而空的奏法，女子十分懊悔自己没在听到这声音之前率先领悟，但同时也立马意识到这是自己绝对无法触及的声音。

大师弹奏的三味线是奏响他生涯的空前绝后之音，是认真苦恼悲伤、煎熬度日之人所弹奏之音。女子经历了九百年光阴，心灵与感情日渐褪色剥落，因此她无能为力。不过，正因为不可触及，女子才会憧憬那三味线。

——既如此，我就成为赝品也无妨。

女子被后来称为津轻三味线※的声音夺走了全部心神。【译注：津轻三味线的长杆一般比较粗，比一般三味线的乐声更强有力，但并不专指三味线乐器的种类，更多是指津轻地区的演奏风格。津轻三味线一开始用的也是一般三味线，所以用一般三味线照样能演奏津轻三味线】

导致女子与师傅彻底决裂的，正是这津轻三味线。

女子讨厌自己的师傅，但也对她抱有尊敬之情，她认为目盲却四处游历坚强生存的瞽女十分美丽。与之相比，她虽然目不能视，却拥有漫长的记忆，说到红色，她就能想起红色，提起月亮，她的眼前就能浮现出月亮。如果连这些都没有，却还在暗无天日的世界中生存，那该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啊。所以女子无论受到师傅怎样对待，都会想着“也没办法”听之任之。

而师傅本质是个理智的人。她那样虐待女子只是出于名为断绝费的利益，虽然并非没有嫉妒，但她重视的还是保障目盲的自己的生存之道，也就是钱财。

然而听到了女子所弹奏的津轻三味线，师傅第一次由衷愤怒。她对女子的责打失了分寸，以至于拿棍棒的手都磨破了皮。

这位瞽女无法容忍自己的弟子弹奏连自己都弹不出的声音。女子的演奏就好像否定了瞽女们自古传承至今的三味线。

在接连不断的棍棒殴打中，女子开始思考。

——是我错了吧。

师傅有师傅的立场，弟子也有弟子的身份，是自己不懂规矩的错。但是，也不会就此放弃津轻三味线。

从此时起，女子开始背着师傅练习津轻三味线。

但不论如何隐瞒，女子弹出的声音还是产生了鲜明的变化。

和师傅的分别说唐突也算唐突。

十六岁的那年夏天，前往山村巡游时，女子被突然推下了山崖。

目盲的女子无法知晓推下自己的是师傅还是某个师姐，但不管如何，坠落山崖的女子做好了丧命的准备。无论呼唤了多久她都听不到回应，身体四处都感到疼痛，头上似乎也流下了鲜血，一个人在山间负伤又目不能视，这已经到了绝路。

如果想站，女子应该也能站起来，不过前路一片迷茫，她根本提不起劲。

女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倒在草丛浓烈气息的包围中，直到听到声音，那是野兽走在繁茂草丛中的声音。

——哦呀，看来我要被吃掉了。

这也不算差，在死法中属于不错的了吧。女子如此思考。

所以女子闭上了眼，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然而触碰到她皮肤的并非野兽锐利的獠牙。

温软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女子的脸颊。

成为一只野犬后，男子丧失了轮回的记忆。但是看到倒在山崖下的女子后没过多久，他就回想起来了。

在历经了九百年的轮回之后，这已经足够他明白。

——只要遇见这位女性（这个人），自己就一定会爱上她。

即便没有记忆，灵魂也早已铭记彼此。与任何猎物、草木都截然不同，只凭嗅到前所未有的芳香气息，他就明白这是自己所爱的女子。

用舌头舔了她的脸颊后，她似乎也明白了一切。

“真可惜，我本来还有点期待呢。”

听到她的小声嘟囔，男子以询问“期待什么”的意味轻轻哼唧。

女子声音虚弱，但她依然在微笑。

“我想着，当眼睛像这样看不到之后再遇到你，说不定就不会反应过来了。”

男子哈地吐出一口气，不禁笑了。

——哪会这么顺利。

两个人仿佛被诅咒一般，只要相遇就会彼此相爱。

女子勉强站立起来，靠朦胧的意识追随着前方野犬的声响离开。

随后她抵达了一间小屋，不过那小屋相当古旧，似乎已经无人居住。

女子摸索着走进小屋，不久后就倒下睡着了，而当她再次睁眼时，已经彻底失去了轮回的记忆。这是因为她爱上了成为野犬的男子，不过她连这一点也已然忘记。

对女子来说，在山中小屋的生活相当奇特。因为受伤，她不便行动，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一只野犬不知为何总是跟着自己不曾离开，这也让她感到恐惧，不过最终还是习惯了。毕竟她是靠着这只狗带回来的果实与野兔才维持生命，不习惯也没办法。它还会用留在小屋里的锅打水，女子觉得这只狗真是聪明。

从这个时期开始，每当夜晚降临女子就会无声哭泣。失去名为轮回记忆这一强有力的护盾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悲。

——为什么这双眼睛看不见呢，为什么家人抛弃我呢，为什么师傅那么讨厌我呢。

明明我就爱着所有人，就算难以爱上也还是努力尝试，可为什么我不曾为人所爱？女子一旦想到这里就无比的不甘心，泪水止也止不住。

女子哭泣的时候，野犬总是陪在她身旁，舔舐她的泪水。

——只要它亮出獠牙咬上我的喉咙，我就会轻易死掉。

但她却没由来地对那扎手的皮毛与粗糙的舌头感到安心。

待身上的伤愈合后，女子开始弹奏三味线，因为野犬拾回了女子的行李。

手握三味线，女子意识到自己的演奏发生了质变。

不是弹得更好了，她的技艺丝毫未变，反倒因为受伤身体使不上力，音节变得更不稳定，但那脆弱的声音却深深回响着。

——也许我是在靠恨意弹奏三味线。

靠着对过去遇见的人们倾泻恨意，她三味线的声音才终于成为了货真价实的真品。女子有这种感觉，却又觉得仿佛不只如此。

她憎恨着、憎恨着，然而无法恨到底，只得放弃。

她放弃着、放弃着、放弃着，但也无法全然放弃，于是又憎恨起来。

这烦闷一边翻滚一边聚集，在螺旋的周围四散出不同的情绪，她将这些全部卷作一团，任其飞扬，于是一个个音符都有了韵味。

三味线无法拯救女子的心灵，却如影随形伴她左右，带着温热与她共享苦痛，就如同她身边的野犬一样。

好像要撕裂自己，将内里曝光一般，女子每日叩响三味线，终于有一天，蒙在琴箱上的纸破了，三根弦也相继断裂，然而女子依然没有停下。

她用凄惨的三味线弹奏出凄厉的声音。

而那凄厉的声音每一天都变得更为锐利。

——这就是属于我的声音。

女子如此确信。

对于成为了野犬的男子来说，在山间小屋居住的时光十分平和。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已别无所求。

——但时日无多。

此处的冬日总是早早到访，姗姗而去。男子知道等严冬到来时如今的生活就要结束了，届时无法找到食物，两个人只能一起死去。既然如此，就只能趁现在把她送到村落里。

秋高气爽的清晨，男子从澄澈的空气中嗅到寒冬的气息，下定了决心。

他用头从后面拱着女子，女子疑惑了一阵子，终于反应过来。

“你想带我去哪吗？”

男子发出轻轻的叫声迈出脚步，配合着看不见的女子慢步向前，一步又一步。

女子继续询问。

“要分别了吗？”

是啊，这是今生的分别，不过……

——反正到了来世，我们还会再见的。

男子想要回答她，但身为野犬，他无法口吐人言，因此只能用尽可能滑稽的声音，“汪”地吠了一声。

走在山路上，女子一直说着许多琐碎的小事。比如在小屋吃到的鱼很美味、比如冬天时按弦的手指很疼。

突然间，女子的声音变得轻快。

“对了，等春天到来后，我们一起去赏花吧。”那是两人在初遇的平安之世也曾许下却未能实现的约定，“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很喜欢樱花的香气。”

——请一定让我同行。

带着这份心意，男子再次“汪”了一声。

那么，成为了野犬的男子，他的生命就在这一天迎来了终结。

总算把女子送走后没多久，他就被猎人击毙了。也是，毕竟野犬靠近了人类居住的村落，被开枪也只能自认倒霉。

三味线的琴箱经常使用猫肚皮制成，不过据说太棹三味线※会用到更为结实的犬背皮。【译注：即粗杆的三味线，与乐声细腻的细棹相比，乐声强有力，因此要用更厚的犬皮。津轻三味线往往属于太棹】

女子所奏那强而有力的声音，想必太棹三味线更与之相称吧。

——那么我想要成为她的三味线，想要成为无论怎样激烈叩击都不会破损的三味线。

男子在停止呼吸前，想着这样的事。

不过，估计没这么容易。子弹从后背贯穿腹部，珍贵的皮毛上恐怕也破了一个大洞吧。

那三味线的独奏，是生于明治末期的某个女子呕心沥血的绝响。因此在如今的令和之世早已无法复现，借下照姬的话来说就是背景不同，只是照着曲谱弹奏根本没有意义。

也因此，North先生根本没必要在意《雪花梦小调》，既然生在这个时代，那奏响这个时代的声音就好。

但他似乎仍无法释怀。

他悲痛地皱起脸向下照姬询问。

“曲子呢？不谈演奏，编曲怎么样？”

下照姬的回答依然冷淡。

“挺好的啊，你认真打磨过了啊。”

“但是——”

“你弹得这么好，应该很清楚吧，音乐不是为了战斗、也不是为了竞争，但你却想要用它战斗。其实你只要用你自己的方式随心而弹即可。”

“是的，我明白，只不过……”

North先生没能说出下半句。

浮岛先生意识到照这样发展不太妙，击掌引起注意。

“那么，各位神明们，North·Peacewood的倾情演出怎么样？我注意到汤山主神似乎格外享受。”

面对突然抛来的话题，汤山主神的困惑毫不掩饰，他大概顾忌着在身为音乐之神的下照姬后面对演出发表评价。

思金先生的解围如期而至。

“第一场表演已随着下照姬的点评尘埃落定，这是场美妙的演出，也炒热了宴会的氛围，可惜还不足以打动神明。”

浮岛先生微微沉思后，坦然颔首。

“如果各位能享受其中，那就足够了。那么有请下一个节目。”

虽然浮岛先生的话语带着毫无缘由的自信，但我们并没有准备超越North先生演奏的节目。为了争取时间，我准备了还算熟悉的硬币魔术，但是也只是还算，那不足以与职业吉他手的演出相提并论。

如果说让我上的话我当然也会去献丑，但现在的情况有些奇怪，于是我改变了计划。

“说到祭祀还是应该角力吧，这位浮岛龙之介先生如各位所见以力量见长，就让他以相扑供奉各位吧。”

思金先生收起方才North先生使用的演唱麦克风，瞟向这边。

“可是谁来做相扑的对手？”

“虽说哪位都无妨——”我向汤山主神露出微笑，“不过既然是难得一见的供奉，不如借神明本人一用如何？”

汤山主神比浮岛先生更擅角力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小神们直到刚才还顾虑着走投无路的North先生不敢起哄，但一听到人和神明之间的对战，马上又吵着“多么鲁莽啊！”“最喜欢鲁莽了！”闹起来。

浮岛先生保持着可疑的笑容小声对我耳语。

“我可没听说过还有这一环啊？”

“思金先生对我们的提议显得太热心了，让人不太舒服，我趁神明们注意你的时候稍微去试探一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个男人接受得太快了反而让人不安，虽然是我自己说出口的话，但人类不该轻易和神明角力。

在小神们的欢呼声中，汤山主神摸着头缓缓站起来。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这可没什么悬念啊。”

浮岛先生则是脱掉了马甲，扯掉领带回答。

“那这样如何，只要定下人神之间也能决出胜负的规则。”

“无妨，怎么定？”

“只要我说投降就是您的胜利，您说投降就是我的胜利，除此之外一切都不能算作胜负。”

“这样也分不出胜负吧。”

“不不不，我想象不出自己投降的样子，所以无论多么不利都有机会。”

“别太得意忘形了，小子。”

汤山主神走向房间中央，思金先生麻利地指挥着周围的小神们移开膳桌，腾出圆形的空间。

浮岛先生把衬衫也脱了下来，露出久经锻炼的躯体，他活动着肩关节走向汤山主神。

面对面之后再看，两人体格的差异十分明显，浮岛先生虽然也是个壮汉，但汤山主神比他还要高两个头。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对比体型，这是神和人的比试，哪边更强显而易见，根本不需要看结果。

但是浮岛先生的表情十分平静。

“要拜托你进行号令了，冈田小姐。”

我轻轻点头，说着“开始——”将右手举在胸前，叫喊了一声“上！”后扬起手。

浮岛先生率先迈了一步。毫无迟疑地掌掴打向汤山主神的脸颊，发出响亮的声音。然而汤山主神动都不动——不，反而向前了。对此浮岛先生也向前迈了一步，用头抵住汤山主神的胸膛。

浮岛先生抓着汤山主神的腰带，汤山主神也抓着浮岛先生的腰带，两人扭在一起，互取上下手，胸部相贴。不过毕竟力气的比试没有悬念，没过多久浮岛先生的双脚就离开了榻榻米，被彻底扔了出去。

看着飞过来的浮岛先生，小神们发出惊叫声，反应快的已经逃走了，而没赶上的则与膳桌一同被浮岛先生的庞大身躯横扫出去。生鱼片和天妇罗等温泉旅馆风格的晚餐与圣诞节风味的烤火鸡与烤牛肉在空中交织。看到了这一场面，周围的小神们一同举起了自己的膳桌。

浮岛先生立马站起，把抓在手里的小锅扔了出去，那是经常能在旅馆中看到的用固体燃料加热发出咕嘟咕嘟声类型的单人用小锅。汤山主神扬起手打掉，不过里面的豆腐飞了出来砸在他额头上。“好烫！”他小小地呻吟了一声。

“你这家伙，不要浪费食物！”

“您在说什么啊，把我扔出去遭殃的食物更多吧！”

回敬了一句的浮岛先生猛地向汤山主神发起突击。汤山主神以胸膛止住他的攻势，再一次抓住腰带举起浮岛先生。右边的小神们叫着“朝左！朝左！”，左边的小神们则叫着“往右！往右！”。也许是同时照顾到两边，汤山主神把浮岛先生的身体翻转，扔向背后。在后面悠闲喝彩的小神与手中的餐食一起冲飞了起来。听到有人喊着“先把想吃的吃了！”，站在不同地方的小神们都往嘴里塞满了食物。

在彻底化为混乱与狂热热潮的房间角落，我靠近唯独一脸若无其事的思金先生。

“您到底在谋划什么？”

思金先生的目光依然追随着两人的较量微笑着。

“我可没什么谋划，对我来说只要今晚的宴会能炒热起来就够了。”

“但是难得的佳肴全都浪费的话，气氛也热不起来吧。”

“这有什么，食物少点正好，说到底在圣诞晚会里蛋糕才是主角，在那之前可不能先填饱肚子。”

“哦呀，那么一会之后？”

“我当然准备了定制的大蛋糕，你也和你的伙伴们一起来吧。”

还真是听到了不错的消息，因为祥子非常喜欢巨大的东西，如果邀请了她她一定会高兴。

不过和思金先生密谈的时间是牺牲了浮岛先生才得到的，我也不能因为得到蛋糕的消息就作罢。

“我不觉得能试探过神明，所以就直接问了，你的目的是让我们偷走书信辑吗？”

若分出彼此两方阵营，那思金先生必然是另一边的，不过此时此地的阵营并不是两个。想要拿到书信辑的我们、闹别扭的市先生、加上想要将那个水神和旱神一起封印起来的第三势力。

伊和大神劝诱我，希望我将市先生引到鸟取沙丘，但这个计划不需要得到我们的同意，只要在我们偷走书信辑之后适当将后路逼到鸟取沙丘，结果也是一样的，那样一来思金先生配合我们也能说得过去了。

我以为这句话还算是一针见血，但思金先生只是用微笑搪塞过去。

“任君想象，更重要的是，你看，胜负差不多要分出来了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看向浮岛先生，他刚好经受了汤山主神的强力掌掴，朝着后面轰飞而去，后脑直接撞上了墙壁。听到这响亮的声音，连吵嚷的小神们也沉默下来，也许是在想这有些过火了吧。

汤山主神对倒地不起的浮岛先生这样郑重宣告。

“好了，已经可以结束了吧——你的水平很不错，我会给你介绍不错的温泉疗愈。”

浮岛先生以“大”字的姿势倒在榻榻米上，这样回答。

“这句话，我能当做您投降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理解？”

“就是这样的吧。”浮岛先生的声音微弱，听起来断断续续，但依然饱含着毫无缘由的自信，“我们定下了这场相扑的胜负只由彼此宣告投降而告终，所以您的话语只能宣告您的失败。”

“认清自己吧，渺小脆弱的男人，你那无法动弹的四肢还能做到什么？”

“瘫倒在地也无所谓吧，无论晕厥还是丧命，只要没放弃我就没有输，而且——”浮岛先生迟钝地动了动手，按在榻榻米上，“我还可以动起来。”

这个名为浮岛龙之介的男人，依然带着胡来的英雄气概。

小神们屏息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浮岛先生踉跄着起身，不知道是不是有点脑震荡，他站得不太稳，靠在了墙上。

而汤山主神则一脸麻烦地挠头，盘膝坐下。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坐下吧。”

“不能坐，现在坐下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了。”

“我投降，所以你坐吧。”

听到这句话，浮岛先生像是从墙边滑落一样坐了下来。

“那么，书信辑呢？”

“那个还没决定。”

“你说什么？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可没说你赢了就给你，但我可以听你讲讲。”这个神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为什么你为了那本书宁可拼上性命？”

浮岛先生的表情也缓和下来。

“因为那里有我的梦想，名为鹿磨樱的梦想。”

他好像依然头晕目眩，按住了额头。

思金先生接着他的话补充了说明。

“鹿磨樱是已经灭绝的樱花品种，拥有纯白色的六瓣状花瓣，而书信辑里还留有鹿磨樱的压花，恐怕那就是唯一现存的鹿磨樱了。”

不愧是智慧之神，见多识广。

汤山主神闻言点了点头，继续询问浮岛先生。

“得到了那压花后你要怎么做？”

“培育繁殖，直到让它在我的故乡漫山遍野。”

“做得到吗？”

“没理由做不到。”

浮岛先生的想法我十分质疑，没有科学依据的支撑，我很难想象压花能起死回生变成树。

不过我觉得可以把那压花交给浮岛先生，这个梦想具有追逐的价值，即便一切都会以徒劳告终，即便会让书信辑缺失一页。

因为鹿磨樱，正是千年前我们约定共赏的樱花。

第一卷 荒唐的战争与城楼增建的故事

大约六百年前，女子是居于京城的当铺姑娘，男子是萨摩国难有出头之日的小步卒。

这时的女子没有轮回的记忆。严格来说，出生的时候还记得一切，但在幼时就失去了。因为男子作为脚夫随萨摩国的殿下造访京城时，女子见到了他。

——没错，是那个人。

刚注意到这一点，女子的记忆就变得模糊，没过多久忘记了一切，随后只以当铺姑娘的身份长大，又在年纪轻轻时死去。

女子的过世与当时的形势关系密切。

某时，室町幕府的第六代将军被家臣背叛，在京城遭到杀害。这位将军因暴政人人畏惧，不过他的独裁也正是家臣揭竿而起的原因。

杀害了将军的是名为赤松满佑的男人，赤松家本是镇守播磨一带的大名，但被第六代将军削了权，当时谣言四起，认为下一个要被肃清的就是满佑了。因此满佑抱着“那就同归于尽”的想法举起反旗，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

在京城刺杀将军的赤松满佑以为自己没过多久就会被幕府的官兵逮捕后斩首，然而意外的是周围的反应十分温吞，于是他悠然逃回了播磨。

幕府一方动作迟缓是有所缘由的，他们认为赤松满佑干了刺杀将军这种惊世骇俗之事，定然有同谋的反叛者，所以为了引蛇出洞采取行动，却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反叛者，在莫须有的敌人身上浪费了时间。

而且遭到暗杀的六代将军的独裁统治实在做得太彻底了，他将大部分的权柄全都握在自己手中，所以没人能在他死后迅速调兵遣将。

因此讨伐赤松家一事层层滞后，上层一片混乱下层也士气不高，士兵们因长时间困于京城感到焦躁，以“这是为了重大战争的征收”为由抢掠商户当铺，不幸的是，女子家也成了他们的目标。

那是武士可以毫无缘由当街试刀杀人的时代，某天晚上，女子家中库房被他们掠夺一空，女子也被他们顺手残杀。

于是，女子以当铺之女的身份死亡后没过多久就转世为下一个模样，同时取回了轮回记忆。

然而这时女子不再为人，而是成为了一只斑鸠。

一只小小的鸟儿，方方面面都极为不便。无论是食物、行动方式还是本能，都和过去并不相同，但鸟儿也有着人类所没有的轻盈。

——干脆飞到萨摩去吧。

女子这样思索，因为男子也许还在那里。

不过遗憾的是斑鸠并非候鸟，而是全年生活在同一地域的留鸟，并不适合长途旅行。

无奈之下，女子只能妥协于附近，选择了在平安时期降生后死亡的播磨一带。

于是女子在一棵樱树上筑了巢。

那是曾经与男子相约赏花，但最终没能实现约定的樱花树。

不可思议的是，过去转生时女子在一生中必然会与男子的转世相遇一次。因为那个水神好像说了“无论千年万年，皆生死往复、一再擦肩”，也许与男子相遇可能也是这诅咒的规则之一，所以她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在樱树旁等待男子，也许就可以实现赏花的约定。

在那之后，女子两次孑然一身赏了樱花，每当那时，她都感到有些开心，又有些寂寞。“如果要来就早点来啊”，她在心中对不见身影的期许之人抱怨着。

但是第三年的春天不太一样，周围的人们聚在一起砍起了树。

为了收集木材。

在女子变为斑鸠后筑巢的樱树不远处，有一座名为英贺的城。原本的英贺城只是在古寺中建起的奉行人宅邸，是一座不像城的城，但由于这座城与播磨滩距离较近，地理位置上足以充当海军要地，所以要进行大规模的改建。

改建提上日程的原因正是六代将军的暗杀事件。由于谋反，曾镇守当地的赤松家一落千丈，播磨的势力也发生变化，在势力洗牌后，英贺城成为了目标。

——人世间总是战乱不休啊。

不过这种事可以随便他们，樱花树遭到砍伐，自己却会很难办。赏花的约定尚未实现，可女子身为一只无力的斑鸠，无法阻止他们。

女子注视着眼前被渐渐砍伐的樱树，斧头没入树干后，树干发出咯吱声逐渐倾斜，最终倾倒，她感受到了许久未曾有的愤怒。

仔细一看，周围散落着折断在地的小树枝，其中还有些上面还缀着花朵，于是女子叼起一枝，飞向高远的天际。

——可是我该往哪去？

她试问自己，然而前路仅此一条。

“就飞到这翅膀所能及的尽头吧。”女子下定决心。

某时，一位男子发现了一只斑鸠的遗骸。

男子不知道那只鸟儿从何而来，也无从得知鸟儿为何而飞。

不过男子足以知晓那只鸟儿经历了怎样漫长艰辛的旅程。

坠落在地的斑鸠满是伤痕，羽毛脱落，一边的翅膀上还透出一个大洞，能够直接看到翅膀下的地面，然而它还舒展双翼，仿佛依然想要飞起。

那只斑鸠口中衔着一枝樱花。尽管大部分的花瓣已经零落四散，唯有一朵花依然完整美丽地留了下来。

“这个，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向斑鸠低语，然而斑鸠早已默然死亡。

男子从斑鸠的鸟喙中取出那截樱花树枝。

继而把树枝与斑鸠一同埋葬，将花做成压花留了下来。

砍倒鹿磨樱而扩建的英贺城后来作为海运要地而繁盛起来，但在随后到来的战国时代※【译注：1467-1600年或1615年】就被轻而易举地烧毁了。净想着些已经没了的东西也无益，但说遗憾还是遗憾的。

在我心不在焉地回想久远的过去时，浮岛先生也还在继续与汤山主神对话。

“请问可以的吧？一本书而已。”

“不，那是市先生的东西。我身为请他来城崎的招待者，总不能要求他交出来。”

“可那是赃物。”

“神的行为和人世间的规矩有关系吗？”

对话完全没有进展，但应该已经足以争取时间了。浮岛先生还请务必就这样争论下去。

我这么想时，房间门突然被敲响了，接着听到的是带着稚气的女性声音。

“失敬了。如您联系时所说的，发现了可疑人物，已经逮住了。”

对此，思金先生回答：“辛苦了，请进。”

门开了，首先看到的，是左眼下有颗泪痣的女性，还很年轻，二十岁上下。

那女性身后，是矮个子的男性和被捆住的和谷先生。这下我企图的重点就被击溃了，不过对于和谷先生被逮住倒并不怎么意外，尽管如此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的是，我对于带和谷先生来的男性有点眼熟。

“你是……”试着说了一下，接着就犯愁了，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站在那的是在金星台山庄遇到过的白色晚礼服男子。但话说今天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和服。

对方似乎也同样惊讶到了，“杏小姐！真的在呀！”

他的喊声就好比发现了野槌蛇※。【译注：ツチノコ。日本传说中的谜之生物，蛇身肥胖短小，像一根棒槌】

我也打算回应点什么，不过在这之前，思金先生推进了话题：

“哦呀，可疑人物就那位吗？偷书信辑的主犯应该是女性……”

回应那问题的是有泪痣的女性，“那边是母亲在追。”

“原来是这样，看来还挺难对付的。”

“是的。场面就像怪物大决战。”

就在North先生唱歌、浮岛先生相扑的时候，祥子则似乎陷入了一片纷乱。详情不明，但看来我刚才得意洋洋说的推测完全落空了。由于思金先生配合着争取时间，还以为可能是打算帮忙偷书信辑，但他应该只是对房间外的战力有充分的自信。

浮岛先生罕见地发出困惑的声音，“等等，想稍微理一下情况。这位小姐，你是什么人？”

“我不想对陌生人报上姓名。”

在毫不客气地作答的泪痣女性身后，被捆着的和谷先生喊出声来：“这人是辻冬步！”

辻冬步——听着耳熟。没记错的话，是在金星台山庄带着书信辑逃掉的女性名字。

浮岛先生一脸讶异的样子，“嗬？”地咕哝了一声，“那，另一个呢？那边的他好像也在金星台山庄见过。”

看话头转了过来，原本的白色晚礼服男子——如今是黑色和服男子高兴地扬起声音说：“我，叫小束武彦。杏小姐，好久不见！”

不巧被点名喊到的我只好堆出笑容回答：“诶诶，嗯，好久不见。今晚为什么在城崎？”

“是师傅喊我来的。那位是个稀世罕见的懒人，所以叫我帮忙画符咒。”

“哦？师傅是指？”

“是我师傅。我在京都学占卜！”

说起来，小束先生的打扮看上去确实像占卜师。

同时，我忽然闪现一个念头——莫非这个叫小束的男子，是去金星台山庄路上向我和祥子搭话、留下“和命定的对象重逢”这样离谱预言的占卜师？

虽然可能偏离了话题重点，但我还是有些在意，确认了一下，“难道我们之前见过吗？”

“嗯，当然。在咖喱店见过好几次了！”

原来小束先生是顶点咖喱的顾客么。

不过重点不在这。

“金星台山庄里见到面那天，在去那之前天寒地冻下遇到的占卜师会不会就是你？”

这虽说是连推理的理都称不上的直觉，可我还是以名侦探的感觉指了出来。

“唉唉！”小束先生惊得身体后仰，继续说，“你不会是没注意到吧？”

虽说是出乎意料的反应，但得到这样责备般的话也很伤脑筋。一般来说我不会去注意人的脸，而且那个占卜师的嘴边应该是被黑色口罩挡住了。

“难道，会和命定的对象重逢是指？”

“当然，是说我。用那预言让你明明白白地意识到我，之后我递出花束告白，是这样周到又浪漫的作战计划来着……”

可惜的是，我基本都没把顶点咖喱店的顾客记在心上。由于那家店是能排长队的大流量店铺，客人也不会喋喋不休地和店员闲聊之类。仅仅是盘子端上端下的对象那容貌，光是记住也没用，小束先生的事情也没有印象，因而不管被预言什么也不会想得他的脸来。

但将内心这些和盘托出也很对不住，我堆笑着说：“完全没注意到，抱歉我太迟钝了。”

“不，我才是，把事情弄复杂了，抱歉。”

就是说呀。都因为这男子那梦一般的作战计划，祥子莫名对我的情感生活来了兴趣。

被捆着的和谷先生像是对这完完全全的闲聊听得不耐烦了，喊道：“和和气气热热闹闹地闲扯些什么啊！我被抓了，守桥小姐也遇到大麻烦了哪！”

我对这话感到惊讶，“祥子有麻烦了？”

“当然了！”

“可我都没怎么见过她会被逼急的情况。”

例外只有一个，也就只是去帮鲁莽跳出窗外的North先生那时候。

但和谷先生一副拼命的样子喊道：“是对手太猛了！那女的不是人，是神或怪物吧。”

对此，辻小姐小声嘀咕了句：“不，我母亲是人……”

总之，既然祥子有麻烦了，也只能去帮忙了，但问题是众神们的想法。

思金先生哐地把烟管敲在烟盘上，吸引注意力，“来继续助兴表演吧，还有预定的节目吗？”他这样说着漫不经心的话。

我瞪着思金先生说：“不，我们要就此退下了。”

“不行。我组织的这个圣诞聚会，不允许中途离开。而且也有些不礼貌吧？只是假装祈祷神的恩惠，背地里却打算自己偷出书信辑。”

“你都知道了还配合我们不是吗？”

“当然，神就是知道得很多。但礼节就是礼节，既然供奉已经开始了，那就请坚持到最后。拼尽全力呈上助兴节目，祈求神明恩惠。”

“可明明神那边并不打算给出书信辑？”

“不知道哇。要是你们的节目很棒，那也可能改变主意。”

思金先生有什么意图？打算如何利用我们？——我仍然不知道他的根本目的，但依他这做法来看，应该也是想争取时间，这准没错吧。

“用没意义的宴席打发时间，您在等什么吗？”

对于我的问题，思金先生龇牙咧嘴地笑道：“这就随你想象了。不过，就算是你，也总不会违抗神的指示吧？”

我确实也不想把神的心情破坏殆尽。假设万一祥子被抓住了，之后下判决的也是众神们吧。既然如此，也有理由献媚。虽说事到如今要因为拙劣的硬币魔术而遭嘲笑让人提不起劲，可要是叫我这么做也就只能做了。

“当然，一切如神所言。”

我寻找替代桌子的东西，把在浮岛先生和汤山主神的一战中翻倒的一张膳桌搬了起来。但就在那时，辻小姐说话了：

“等等。难道说表演助兴节目就能得到书信辑吗？”

她大概是从我们的对话中推测出话题走向了吧。

思金先生对此回答：“倒没有约好一定会，但机会是有的。”

“那我来也行吗？”

“还请务必。非常欢迎。”

辻小姐喃喃了一句“好哎”，说要准备一下，就啪嗒啪嗒走开了。

这下子话题又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偏离。

“在她表演期间，我能离开一下吗？”

我想尽可能窥探一下祥子的情况。

但思金先生无情地摇头说“不行”。

辻小姐表演的节目看来是即席绘画。

所谓的即席绘画，就是在宴席等场合根据客人的要求即兴作画。在我的记忆里，多被请求在纸拉门或屏风上作水墨画，但未经旅馆允许就在这周边动笔可不行。辻小姐在榻榻米上摊开和纸，环视众神，“来，还请随意让我画些什么吧，画什么都行。”

思金先生吐了口烟，目光投向市先生，“聚会的主宾是你，请问有什么想画出来的吗？”

呷着酒的市先生久违地开口了：“没兴趣。随你。”

“那，画您的肖像画怎么样？”

“别，不要把我掺和进去。”

“不好吗？神就是很入画的呀。不过，如果不想被画出来，那就请至少给个题吧。”

市先生狠狠瞪了一眼思金先生，却格外老实地回答道：“那，画个画不出来的画吧。”

这什么深藏玄机的题目。

对此，辻小姐有些发愁的样子，不过没多久就提笔了，“那么……”

她毫不迷惘地在和纸上运笔。但没成想她突然停了下来，把画好的画揉成团扔掉，然后再度摊开和纸，画了又扔，画了又扔，没什么进展。

下照姬清晰地喃喃道：“因为是画不出来的画所以完不成？”

小神们发出表示理解的“噢噢”声。不过，恐怕并非如此，她似乎只是因为对画出来的成果不够满意。

看那没完成的画，可以推测出她的想法。如果我想得没错，那她就是个挺狡猾的女性。

最终，辻小姐总算舒了一口气，放下笔。

“完成了。”她这么说着，举起和纸。

和谷先生嘀咕道：“这是——《净土之樱》。”

辻小姐所画的，是一株樱花树及其群山背景。无论是构图还是笔法还是用色，都和书信辑上的画很相似，可知是对那画的模仿。

众神头上冒出问号，汤山主神作代表发问：“究竟哪里是画不出来的画？”

辻小姐昂首挺胸地回答：“谁知道呢，我是不知道的。”

“什么意思？”

“这是模仿书信辑上的画。不过，画得完全一样还是一点也不像，我也无从判断。所以，为了判定是否是‘画不出来的画’，能否和书信辑上的真东西比比看？要是对比下来完全不一样，那这果然就是‘画不出来的画’。”

换句话说，就是这样：

辻小姐的目的应该是再借阅一下书信辑上的那一幅画吧。

但就算正经地给众神献上画作，也不知道能不能如愿以偿。因此她心生一计，打算通过对画作的评定本身促使拿出书信辑。这样不论结果如何，她都能达到目的。

不过，即便能看懂这手段，也还是有难以理解的情况。

“你不是已经把书信辑拿到手过一次了吗？”

我问道。她用轻而有力的声音回答：

“我想要《净土之樱》的蓝，那个绝对的蓝色。所以研究了一下成分，但没有新的发现。不管调多少次颜料，不管怎么画，也都画不出春雪那样的蓝。”

“所以才要再看一次吗？”

“再看一次——不管多少次，我都想看那蓝色。”

“但，当然不会是一样的蓝，”我夹杂着叹息说：“那画毕竟是两百多年前画的。普蓝虽然不是长时间就容易劣化※的颜料，可也不是说不会变色。就算用完全一样的颜料，现在画出来的东西和两百年前画的东西也不会是一样的颜色。”【译注：劣化。颜料的劣化是颜料因物理或化学原因变色、粉化、脱层等现象。文物的老化研究和文物保护修复就涉及到颜料劣化机理的研究。参考：http://www.dxhx.pku.edu.cn/article/2021/1000-8438/20211013.shtml以及https://hsta.ustc.edu.cn/2021/0317/c2779a476817/page.htm】

对于在美术大学学习浮世绘的辻小姐来说，我的高谈阔论就是在班门弄斧吧。她平静地点头“这我明白。颜色会变，画材也不同。就算用一样的颜料，用的纸不同也不会是一样的颜色。可是……我和春雪之间，是就这些程度的差异吗？”

“怎么个意思？”

“我觉得应该有更根本的差别。技术，或者说，对绘画的理解，是更根本的。还只是涂个蓝色，光这个，就感觉春雪向我展现了压倒性的才能差距。”

辻小姐反倒像是在很开心地娓娓道来。

然而，那是误会。

“我看，你的画已经够好的了。那不就行了吗？”

“不，我还算不上好——但也不是说这个。我想要的，只是春雪的蓝色。”

“这样的话，看书信辑也没用。”

听到我这话，辻小姐“哎？”地小声道，“为什么？”

她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要说为何……

“涂那蓝色的，不是春雪。”

第一卷 走私与蓝色的故事

大约两百年前，女子是水户※商人家机敏的佣工，男子是在江户※被宣判死刑的浮世绘画师。【译注：水户位于东京西北方约四十公里的茨城县中部；江户是日本东京的旧称，1868年改名东京】

男子的罪名是走私。这时期的日本实行锁国政策，而且发生了英国军舰入侵长崎港口要挟索取食物的事件※。自那以后，幕府内部“果然还是应该驱逐外国船只”的声音高涨，对平民之中勉强维持的走私贸易也加强了打击力度。【译注：该事件发生于1808年，在日本称为Phaeton号事件（フェートン号事件），Phaeton号即当时的英国军舰】

男子算不上无名也算不上知名，是个不上不下的浮士绘画师。几年前和绘画的师傅闹得分道扬镳，之后就接不到工作，为钱所困。而在那个时代，海外对浮世绘的评价渐渐走高，因此，男子雇了水户的渔民代售他的画。

男子自己认罪了。在奉行※面前只回答说“全都如您所言”就再没开口。即使就这么被宣判死刑，也只是静静地磕头伏罪了。【译注：奉行：日本古代担任行政事务的武士官名，其所在的机构“奉行所”类似于衙门】

虽说如此，这罪是个冤罪。

然而男子被斩首了。

真正染指走私的，是女子。

主犯是水户的商人，为其作佣工的女子由于言行敏捷麻利以及做事周到的智慧被商人相中，后来担当了走私贸易的得力助手。

她乘上渔船出海，与外国船只交换物品。她这一方给出的东西多半是食物饮料，不过刀、和服以及日本画也颇受欢迎。就这样到手的舶来品飞也似得销售出去，喂肥了商人的腰包。

但擅长见机行事的机敏女子察觉到这不良行当也快到头了，因为受雇的渔民们自己开始和外国船只谈生意。寻求食物补给的外国船只经常买他们的鱼。可渔民们连其中关窍都不懂就开始照猫画虎学着做的走私贸易应该没多久就会暴露。这么一来，顺藤摸瓜之后，她这边的罪行就很可能会曝光。那就只能断绝与外国船只的联系，尽早抹消痕迹。

虽然女子如此判断，可商人主子却似乎不这么想，打着不知道什么小算盘，还想再继续干一阵子不劳而获的走私贸易。

恶行就是在抽身之际最为关键——明白这一点的女子决定尽早丢下主子。那个商人很贪婪，尽可能利用女子，却连她应得的份都不好好给。因此，她也没有特地强行制止的道理。

之后没多久，就有绝好的机会到来了。总管在江户有事要做，女子也随行帮忙。

——好好隐匿行踪吧。

她如此思忖着。

于是，她抱着行李费劲地在水户的街道上行进，到了江户后首先去的是日本桥※。女子在商谈期间，闲来无事去探了探浮世绘店。然后，遇见了男子画的浮世绘。【译注：东京中央区北部的街区，名字源于当地的同名地标日本桥】

这是幅特别的画，一眼便知。

雨中撑伞女子的画——虽然属于美人画※，但以伞遮面的构图还挺新颖的。而且，看上去似乎是亲笔手绘。在面向平民的浮世绘店，明明是可量产并能因此压低价格的版画才更好卖。这画师是个生性相当乖僻的人吧。【译注：美人画，浮世绘主题之一，又译作美人图】。

不过尤其特别的是，那幅画的鲜艳用色。在伞或和服等上面用的蓝色格外好。

女子知道那是名为普鲁士蓝——普蓝的舶来颜料。因为以前颜料偶尔会加入走私贸易的战果之中。

女子立即确信。

——喔喔，这是，那人的画。

女子也不知道那直觉的道理，不过，女子自己从轮回转生开始已经过了八百年了，已经磨炼出了嗅出他的敏锐感觉。不论那一方转生成什么样子，都能通过细微的习惯分辨出来。脚步声也好，干咳也罢，一点细节就足以让她认出他。

——画这幅画的，是那人。

对于女子来说，那是毋庸置疑的。

看到浮世绘上署名春雪，女子于是问店主：“请问知道春雪师傅吗？”

年老的店主干咳似地“啊嗯”喃喃回应了一下，“那是个怪人哪，画倒是挺入眼的，但尽是些太独特的，不好卖。”

“他为什么不做版画？”

“说是没蓝色。”

“哦？蓝色？”

“不管哪里的师傅，蓝色用的都是鸭跖草哪蓼蓝哪这些的，但春雪总是说没有舶来的蓝色就不画，真弄不懂他哪。”

这样的话确实很难给同一幅画印制好几张吧。配合这不多的颜料而净画亲笔手绘也就能理解了。

“那他是不怎么画吗？”

“画不画都看蓝色，不过啊，这年头一旦发现外国船就会驱逐，那边的颜料都买不起了啊。”

原来如此。走私贸易似乎遭到严格取缔，受到了意想不到的严厉冲击。

女子再次注视着春雪的美人画，“请卖我这幅画。”

“这是卖剩的，帮大忙了。”

“说起来春雪师傅在哪？”女子这样问道。

——那人如今在以春雪的名字作画。

知道这之后，女子就失去了轮回的记忆。由于悠久的历史在内心盘根错节，一旦知道男子转世的真实身份，就不可能不爱上。

忘记轮回的女子也依然聪慧，但没有了以前那样出众的聪明劲。比起自身安危，她更在意未曾谋面的浮世绘画师。虽然连同轮回的记忆一并也忘掉了对男子的爱，但她还是莫名觉得要给春雪这个画师送去颜料。

因此，女子再次回到水户，在海上与外国船只碰头。

然后带着拿到手的普蓝，再次回到了江户。

这回，男子和女子到最后也没说上话。

在某个傍晚，男子所住长屋※的门被敲响，他出门看见外面放着装有普蓝的罐子。然后男子在路对面发现了女子离去的背影。【译注：长屋。长屋是江户时代一种常见的平民住所，一般的建筑面积在八十平左右，但却要容纳下不同家庭十几人】

——啊啊，多么美呀。

男子也一样身怀着如同诅咒一般的爱。光是看到背影就爱上了女子。然后不一会儿就取回了八百年份的记忆。

想起一切后，男子画了一幅画。

后来被称为《净土之樱》的那幅画，描绘的是八百年前平安时代，与女子相约赏花的那株樱花树盛开的景色。

春雪着手的《净土之樱》是未完成作品。

其原因在于，他刚用墨描绘出记忆中的景象，总算轮到女子给他的普蓝登场时，外面就骚动了起来。

男子也知道这普蓝颜料应该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因此男子立即把未完成的画藏了起来。

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闯入好几个男人。有密告说男子涉嫌勾结外国船只，奉行所因而行动了。

男子对他自己遇到的事情大致有所推测。

——一定是那个女性被盯上了吧。

由于收到她给的普蓝之后没多久就被抓，这么想就说得通了。

与外国船只秘密勾结是重罪，但要是说了事情的大致情况，那个女性就会陷入危机。

——即使因此结束了这一生，只要她能安稳过活，那应该也是赚大了。

男子如此想道。

从取得轮回的记忆看来，这一生倒也不坏。虽不富裕，但过着尽情画想创作的画的生活。虽然只有背影，但也还是如愿看到了女子的身影。这也就足够了。

面对向其宣读的罪状，男子回答：“全都如您所言。”

遗憾只有一个，那就是樱花树的画还没完成。他觉得只要在那上面涂上蓝色，倒应该就会是此生的集大成之作了。

虽说如此，比起一幅画，还是心爱的女子过得安稳更重要，这不言而喻。

女子得知男子的死讯时，是稍微再晚一些的时候了。

某一天，醉酒的总管在女子面前说漏了嘴。

“你喜欢那个画师吧？可他已经不在了。”

在走私贸易的打击力度加强的环境下，商人害怕自己被搜查到，就在向各方贿赂的同时策划了一个计谋，打算把罪行推给别的什么人，上报给官家。

接受这个密令的总管去寻找替罪羊。

期间，得知女子想要普蓝，总管跟过去看了之后就明白她是去找江户的浮世绘画师的。因此，那个男子就被选为了目标。商人和总管的计谋进行得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他们听说那浮世绘画师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被捕了。

“不管是官吏还是渔民，我都撒了不少钱。不过对没骨气的人，可就连一个子儿都不用花了。”总管得意地说道。

女子急忙赶到江户，但已经是男子被斩首之后了。

不过他留下了一幅画。

失去轮回记忆的女子已经不知道那上面画着的樱花树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只用墨画的画尚未完成。

白色的樱花树后面，有鲜艳的蓝色，是春雪喜欢的蓝色。女子脑海中浮现出那幅画涂上蓝色之后活灵活现的样子。

——这上面，得要涂上蓝色。

女子如此深信。

我看着面容仍略显稚气的辻小姐，告诉她：“那幅画被涂上蓝色，是春雪这个浮世绘画师死后的事情。所以呢，对了，严格来说，那不是春雪的蓝色。”

但辻小姐好像不太能接受，“怎么会……真的？我可看过很多春雪的画了。”

这倒并不是说辻小姐看走眼了。

只不过是最后涂蓝色的并非本人罢了，作画的无疑是春雪。周围的构图、笔法之类都会影响颜色表现，所以书信辑上那幅画的蓝色应该也还是有一定特性的。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总之，净土之樱上用的蓝不是特别的颜色。”

只是那时候在江户入手的普蓝。

辻小姐发呆似地咕哝着：“那，我要怎么才能涂出理想的蓝色？”

“谁知道，我是不清楚。”

老实说，如今应该没必要尽拘泥于普蓝吧。

放在以前，普蓝之所以很特别，那是因为它呈现出了在那之前的染料、颜料都表现不出来的鲜艳蓝色。但在当今世上，鲜艳的蓝色应有尽有。和文具店里在售的颜料比起来，普蓝倒并不逊色，但也没有特别出色。如果江户时代的画师们在令和时代生活，那应该就会用这个时代的颜料。

不过，这样絮絮叨叨的婆婆嘴，应该不是辻小姐所要的吧。因此我强行向思金先生抛出话题：“辻小姐展示的这幅即席画作，请问今晚宴席的主办者怎么看？要准确评判的话，好像除了与书信辑相比较之外别无他法了……”

思金先生依然抽着烟管，轻轻耸了耸肩，“说是这样呢，市先生，能拿书信辑出来看一下吗？”

市先生哼了一声“哈啊？”，很不耐烦的样子，“我哪管，原本就是个不感兴趣的节目。”

“能问一下不给人看那书的原因吗？”

“闭嘴吧你，看透了的事情还……”

面对思金先生的质问，市先生的声音逐渐来劲了。

但像是要遮盖那声音一般，门口响起一大声“唰啦”，是房间门一下子拉开了。

向那边看去，有矮个子的女性站在那儿，及腰长发染着发白的金色，身着丧服一般的黑色长裤西服。那女性用魄力大到仿佛一瞥就能劈开一切的目光环顾房间，乍一看不知多大年龄，不过估计不算年轻。

然而引起我注意的不是那女性本身。

她左肩上，扛着祥子。祥子她脸上有淤青，风衣下摆好像也有破的地方。

思金先生出声说：“辛苦了，真澄女士。意外地花了些时间哪。”

“啊嗯，累死了。”

被唤作真澄的女性丢下扛着的祥子。如果是平时的她，应该会轻巧地采取安全跌倒法应对※吧，但现在她不知是累极了还是有别的情况，就那么“咕呃”地倒在了榻榻米上。【译注：柔道里被对方摔时的应对方式】

我小跑到祥子身边，单膝着地，“真想不到，你居然会被抓。”

她就这么在榻榻米上倒着，但看上去还挺精神地回答：“呀，我也很震惊，感觉身体动不了。”

祥子身上到处都贴着符纸，那恐怕是给祥子施咒的吧。我胡乱撕开那些符纸。

这么做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本来还想这怎么可能来着……”浮岛先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是您吧？真澄老师。”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不像平时那般自信满满，却是细声细气、像在紧张似地颤抖着，“我是浮岛，虽说您可能已经忘了。”

对此，真澄女士冷淡地回答：“在哪见过吗？”

“请问您知道英城郡吧？”

“是我家乡呀。虽说早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前就已经搬走了。”

“当时，您是做保育员老师的。”

“现在也是。偶尔也兼职驱驱鬼怪。”

“是吗？看上去气色还挺不错就好。”

我暗自惊讶于两人的对话——这位真澄女士，有与这令和时代不相符的目光，像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但本职工作居然是保育员。她看起来倒更像是会率领着武装团体而不是幼儿们。

“在英城郡的托儿园里，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向您告白来着……”

“噢噢，”对浮岛这番话，真澄女士冷冷地微笑起来，“居然是龙之介同学呀。没认出来，那时候你明明在班里也算是小个子。”

这话题属实出乎意料，而且和今晚的重点也没什么关联。

不过，以前的浮岛先生作为托儿所儿童，居然会倾慕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强者的真澄女士，那看来果然不是一般人吧。

“我不是从你那儿收到过发夹吗？就是那个火箭的。”

“是的，因为您说要搬家，所以和情书一起给您的。”

“其实我给我女儿了，还想哪天要向你道歉来着。”

“没关系，那是您的。……在姬路的生活，请问怎么样？”

“老早以前就搬到京都了。”

“是这样吗？京都……京都么。”

这两人的对话，说没意义也确实没意义，但感觉莫名让人在意。看来周围众神似乎也嗅到了一点点浪漫爱情故事的气息，不光是小神，连汤山主神甚至下照姬都屏住气，关注话题的走向。边上的辻冬步小姐则感觉有些发窘。

另一方面，有个直奔今晚主题的人是祥子，她由于符纸被撕了下来而重获身体自由，在我耳边小声说：“书信辑没找到。”

“这样吗？”

“大概，市先生现在也还是拿着。因为房间我已经找遍了。”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盗窃就难了。毕竟对手是有那样力量的神，估计没法打他个措手不及。

但祥子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笑容：“知道在哪了，那就只需要偷抢了。”

既然她有这心，那我就算阻止也没用。

“小心点。”

“嗯。”

祥子跑了起来，俯下身子，像是滑行一般。周围众神都还没注意到她的动向——不，有一位，只有市先生用他那闪着凶光的蛇眼追着祥子。

祥子清晰可闻地大喊道：“为爱而活吧！”※【译注：原文“爱に、生きろ！ ”】

这突兀的台词，恐怕是什么暗号吧。也确实有个人作出了反应，黑衣服的矮个男子——小束先生。

有些出于意料，但也能想象得到那缘由。

小束先生受到思金先生的指示，寻找偷窃书信辑的和谷先生。估计就是在那时候和祥子接触到了吧。两人之间进行了怎样的交流很难说，但看样子他被拉入己方战线了。

“喂，神哪！把杏小姐的书还回来！”小束先生这么喊着，不顾莽撞就向市先生飞扑过去。市先生转身想躲开但没成功，小束先生的指尖碰到了他胸口。不过，水神的肉体像是水面一般，泛起涟漪。小束先生就那么穿过了市先生，冲向了房内的墙边。

——刚才的举动，有些什么奇怪的地方。

身为水神的市先生可以轻易改变身体形态，实际上小束先生也没能碰到市先生，那为什么市先生要试图躲开？

理由很明了，要从小束先生手下躲开的，不是市先生自己，而是他藏在某处的实体物质——也就是说，是书信辑。这样一来也能想象到那东西的所在之处。刚才市先生转身试图藏住他的背。

刹那之间，估计祥子也想到这一点了吧，她右手逼近市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上挥。那手也透过了市先生的身体，而舞至头顶上时，就已经抓住了书信辑。

——迅速偷到手了。

但，市先生对祥子的动作作出了反应。

“别闹腾，”他紧紧抓住祥子那拿着书信辑的右手手腕，“你丫过分了啊，放开书信辑。”市先生随即呵斥道。

然而，祥子毫不动摇，“让到嘴的鸭子飞掉，有损小偷的自尊哪。”

“断掉你的手轻而易举。”

“那不要，毕竟疼。”

祥子扭动着就这么被抓着的手腕，啪地扔出了书信辑。

仰头看着在空中仿佛啪嗒啪嗒振翅飞舞的那本古书，她喊道：“骰子，已被掷下！※”【译注：赛は、投げられた！出自凯撒大帝的名言“Alea jacta est”，即“背水一战”的意思】

紧接着，有四人动了起来。

首先是瘫在墙边的小束先生意外敏捷地起身跑了起来；接着是自从那弹唱以后就一直沉默的North先生；和谷先生勉强扭动他那还受缚的身体，就地倒了下来仰望上空；晚了一步的是浮岛先生，他本应是能最早反应过来的，但可能还没完全摆脱和汤山主神交锋的影响吧，

“别！”市先生叫道，“别靠近它！”

在场的人们谁也没有被神的话吓住。

小束先生蹬了一脚榻榻米，然而，高个子North先生的指尖先一步去碰书信辑了……在那之前：

听到了刺耳的悲鸣：“真的别！”

那声音的来源浮在空中，是个身着淡红色汉服的美丽女性。

——魃。

日本众神们以前从中国邀请来的旱神从书信辑里现身了。体内蕴藏巨大热量的她散发着桑拿般的热风。

“意外干脆地出来了啊。”

对我这番咕哝，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思金先生回答：“没说得这么轻巧。魃小姐是为了救那么一个人才紧急避开的。”

“请问什么意思？”

“书信辑的封印已经解开了一部分，魃小姐的力量在外泄。市先生要是不拿着那本书，城崎的温泉都要蒸干了。”

原来如此。市先生怎么看都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原来是因为在抑制旱神的力量吗？

思金先生在明白情况的我边上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但如果书信辑离开了市先生身边，那就没什么能拦住魃小姐的力量，人要是碰到那东西，那应该就会从指头开始干枯掉吧。所以为了避免那样，魃小姐才自己离开了书信辑。”

“这么危险，为什么不早说？”

听了我的抱怨，思金先生龇牙咧嘴地笑了：“毕竟我也想招待魃小姐来今晚的聚会呀。”

现在这情况，恐怕都和思金先生谋划的一样吧。

市先生是水神，而水神掌管着周围一带的丰饶。如果遵照这性质，就很难对旱神置之不顾。

现在，市先生尖声啧了一下舌，走向浮在空中的魃小姐。他的样子瞬间变成一条巨大的白蛇。在讨厌蛇的祥子“呀”地一声叫出来瘫软在地之前，那白蛇像是要缠住魃小姐，盘成一大团。

捆住美女的巨蛇——不过受苦的看来反倒是市先生。两位神矛盾的性质相冲突，他鳞片发出滋滋声。

思金先生看着那幅景象，告诉我说：“伊和大神搞错了本质。没必要说服那水神，只需要推他一把，让他自己去封印魃小姐就行了。”

“真亏市先生的行动跟您的预期一样。”

他的话，仅仅出于对思金先生的逆反心理就抛下他自己的职责也不奇怪。

然而思金先生自信满满的样子抽着烟管，“不，事情就只会变成这样，不会有其他状况”。

“可神不就是任性的么？”

“不需要多麻烦的理由，心爱的女性在场的这情况下，那水神就不可能不去抑制旱神的力量。”

原来如此。这个智慧之神，心眼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思金先生用烟管指向在空中纠缠的两个神。

“来，真澄女士，就现在，封印吧！”

不过，思金先生的如意算盘看来第一次要打不响了，

真澄女士用她一贯冷淡的语调回答：“不，没办法。”

“你说什么？”

“符咒都用完了。刚才交手的那小偷出奇麻烦。”

“居然这样。那，麻烦早点画好符！”

“哎等等，让小束来画……冬步，颜料呢？”

就在那边手忙脚乱地临阵磨枪准备符咒时，这边的魃小姐正因与市先生再会而泪眼汪汪。

“不管怎么样，能再见面真是太高兴了。能、能和我、一起再被封印起来吗？”

市先生对此苦着脸答道：“你傻呀？别这么简单就中思金的招。”

“可这不也没其他法子了吗？”

“别给我这么随便就放弃，你不也该为不得不顾忌周围而被封印的自己觉得不甘心吗？”

“没，我本来就在深山老林里关禁闭。因为能这样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还能和你相遇，我别无所求了。”

“你这家伙，既然是神就再任性点哪！”

这边各说各话，不像能达成一致意见的样子，我寻思着劝他们在真澄女士准备好符咒前赶紧逃离这里，但这也不是外人能多嘴的事吧。面对这惊涛骇浪的状况，我已经决定事不关己地顺其自然了。

于是我走向祥子，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她正抬头看向我这边。

“有点弄不太清楚状况，但该不会是因为我，事情闹大了吧？”

“没，你只是就像字面意思一样，掷下了骰子而已。”

魃小姐的现身正如思金先生所想。因此如果要在这情况下判断恶的一方，那万恶的根源就是那个智慧之神吧。另外，看似被害者的市先生也是，乱逞英雄，独自拿着危险的书信辑就不对，要是他早点说明情况，那我这边的行动就不一样了。

但市先生大概本来就不想要我的同情吧。既然如此，雄辩是银，沉默是金。还是别插嘴些多余的话，守望事情走向吧。

“比起这些，”我改变话题，“看来思金先生准备了很大的圣诞蛋糕。”

“那还真是羡慕。”

“我们也有收到邀请，所以等这片混乱过去了，就一起去吧。”

祥子绽放了一下笑脸，但旋即又敛起了嘴角，“不过啊，我们不是打算在这之后带着书信辑逃亡么？”

“不，市先生看来要被封印了，所以应该也没理由要逃了。”

“好哎！那，之后再到街上去干杯吧。”

“喔，挺好的。其实我看中一家酒吧，难得圣诞夜，红彤彤的皇家基尔※之类的怎么样？”【译注：キールロワイヤル，即kir royal，一种由4/5发泡性葡萄酒和1/5黑醋栗利口酒调配的鸡尾酒】

我们这边已经沉浸在战争结束的氛围中，喜滋滋地聊起之后的打算。但事情的进展似乎没那么顺利。

魃小姐最后悲鸣道：“你讨厌和我一起，才那么说的吧！”

拌嘴一波接着一波，看样子快要沟通破裂了。

“重点不在那儿啊！跟你真是说不到一块去！”

市先生喊了回去，但那恐怕是反效果。要想说服对方，得把论点放在一边，体贴对方的心情才好。唉，那个荒魂也不可能那么精明。

两位神互相高声嚷着：

“如果不能终成眷属，那就让我回老家！”

“你想给中国带去大旱灾吗！”

“现在我的家是书信辑！我接下去要带着对你的回忆过以泪洗面的生活！”

“你这家伙的什么眼泪，一流出来就干了吧！”

我才想对市先生说，重点不在那儿啊。

与因旱神的力量而烧焦得滋滋作响的市先生相比，魃小姐那边倒是更有余裕的样子。她从巨蛇之躯中脱身，周围的小神们像海潮被划开了一样退出一条路。

“要追就抓紧！”魃小姐留下这句话，飞出了窗外。

“哎？”祥子咕哝道，“书信辑，在哪？”

说起来，没看到North先生的身影。

这时，总算经浮岛先生的手摆脱束缚的和谷先生喊道：“North先生早就逃了啊！”

不知是忠于团队作战还是打算独占书信辑，虽然看不懂North先生的想法，但在这错综复杂的情况下赶紧离开的判断很明智。

在悠悠然钦佩着的我身边，祥子严肃地放话：“不妙啊，我去追。”

“确实，如果被魃小姐追上，North先生可能有人身危险。”

“这也是，但书信辑也是。”祥子说着，同时已经迈出了步子。

当然，我也跟在后面。

“你是说？”

“之前在神户的酒店里，我不是查过他的行李吗？那里面，有打火机和油。”

North先生不吸烟，至少从没看过他吸烟的样子，也没闻到过烟味。

看不到走在前面的祥子是什么表情，不过……

“他可能是打算烧掉书信辑。”

她开门的同时低语的这句话，让宵待亭的氛围大变。

对我们而言，书信辑是什么？

那是历史，那是回忆，那，是一种不知该称为爱还是恋的情感之结晶。然而，在当今世上，那老旧的一本书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要是那被烧掉了，我会悲伤吗？我会流泪吗？

即使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知为何也一点都不清楚。

我到底有多爱书信辑？

换句话说，有多爱我们至今为止的记录？

一跑出旅馆，就看到城崎的深夜被璀璨的彩灯所照亮。

我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圣诞经典歌曲，但现在想不起那歌名了。

第一卷 第5话 要知道有人爱你呀

圣诞平安夜，街道上洋溢着喜悦。

是因为蛋糕很甜吗？是因为香槟的气泡很美吗？是因为抬头望见的月亮一角映着圣诞老人的影子吗？——当然，原因因人而异。不过大致划分一下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重视家人那就是因为身边有家人，重视恋人那就是因为身边有恋人，仅仅是欢笑着就足以让任何人想将这夜晚称之为圣夜吧。

我们在圣诞铃声之中，不苟言笑地奔跑着。

“快，”祥子低语，“我去西边。”

“那我东边。”

我们互相点了下头，兵分两路寻找一本书。

河对岸旅馆漏出光的窗户那边传来“圣诞快乐”的欢呼以及拉炮※炸开的声音。【译注：クラッカー。英国人在圣诞日使用的彩色纸筒，两端像大白兔奶糖包装一样拧紧。两个人拉动拉炮两端时，会发出啪的一声。拉开时手中比较长的人可以拿到纸筒里装有的玩具、纸帽以及笑话等。】

第一卷 浮岛龙之介的花

对于浮岛龙之介而言，与初恋女性的重逢完全出乎意料。真澄——曾经的姓氏倒不一样了，如今是辻真澄。

她会出现在眼前，倒没那么意外。自从在金星台山庄看见浮岛自己小时候煞费苦心所做的发夹那时起，就有重逢的预感。出乎意料的是浮岛自己的心情。

——京都。

她如今住在京都么。

浮岛龙之介作为一个人的人生始于冬日清晨的医院分娩室传出哇哇啼哭之时。不过，与如今浮岛龙之介这一人格，果然还是从那个幼年某日，朦胧的初恋惨遭破灭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嘛。

留下这句话，真澄老师就离开了我们英城郡，搬到了附近的姬路市。

姬路市是个杰出的都市，有着长期霸占“日本古城排名”顶端的姬路城。无论是寺庙还是神社亦或食物，都有名特产。然而，然而英城郡也还有可取之处。怎么也想反击一下夺走初恋对象的土地。那想法就是浮岛的起点。

——可是，京都。

那人甚至离开了姬路，如今在京都。

京都的盛名，姬路市简直没法比。京都毕竟是世界知名的古都，那就是个魔窟，犹如历史和名特产的熔炉。要怎么与连市政厅电梯都涂有漆画※的观光胜地相较量？凭让一株古老的樱花树在这世上复活，不就好比以竹枪挑起与F-22猛禽战斗机之间的战斗吗？【译注：京都市政厅给两部电梯涂上描金漆画，花费了近五百万日元，于2022年3月开始运作，引来一片赞叹的同时也因京都市政厅近年来债台高筑而受到批判。参考：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Wj0zd3ahno】

坦率地承认吧，浮岛已经心灰意冷了。

但……

——心灰意冷之类，不过是皮外伤。

浮岛龙之介又站了起来。

以其在与神的相扑之中弄得遍体鳞伤的身躯，以其因无法与京都相匹敌的巨大绝望而破碎的心志站了起来。而所依凭的唯有一个，即至今梦想过好几次的鹿磨樱盛开景象。

原本，鹿磨樱于浮岛而言不过是一种手段。

予英城郡以特产！予那女性说“什么也没有”的故乡以哪怕仅仅一个的骄傲！这样的想法，就是起点。

如今已经不同了。

在竞相绽放的鹿磨樱下散步——不知何时起，那本身就成了浮岛的目的。手段将目的取而代之。

人们会说这很愚蠢吧。就连昨天以前的浮岛自己也会称之为愚蠢吧。

——然而，那花就是我的梦想。

自己选择一心一意追求的梦想有何不可？即使那梦想不会有后续，将独独朝着那么一幅景色持续前进称之为人生有什么不可以？

浮岛跑了起来。

仅仅去寻找一本古书，徒名草书信辑。

以心中盛开的雪白樱花为目标。

——他可能是打算烧掉书信辑。

守桥祥子低语的那句话在浮岛耳中回响。

迷迷糊糊的脑袋里血液上涌，也已经感受不到时间过了多久。

在城崎圣诞平安夜悠然的喧嚣中，跑着、奔着、四处奔走，突然间停下脚步，望向夜空。

不，浮岛看的，并非天空，而是将那天空隐约照亮的红色火焰。

在城崎的街道向南，就能看到那边的来日岳正在燃烧。

第一卷 辻冬步的颜色

说起来，以前就总感觉知道了。

——春雪的蓝，只是一般的普蓝。

普蓝在当今世界上有些少见，但也并非特别的颜色。制备方法广为人知，即便是冬步所在的美术大学也是想做就能做。而实际上，她已经好几次制备了那样的蓝色。

既然如此，春雪的蓝色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的作画技法吗？娴熟浮世绘画师的运笔能让寻常颜料变成独一无二的颜色吗？

然而连这些想象都被否定了，因为《净土之樱》那美妙的蓝并非出自春雪的亲笔。

——那么，我所憧憬的蓝色，究竟是什么？

喜欢的蓝色有很多。

维米尔※和毕加索的画作里都有很棒的蓝色，宝矿力水特※的包装也很喜欢。偶然抬头看的话，天空的蓝色每日每时每刻都变化着，看也看不腻。其中，唯独春雪的蓝色尤其特别的原因是？【译注：即约翰尼斯·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又称扬·维米尔（Jan Vermeer），1632-1675，名画《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就是他的作品；宝矿力水特（Pocari Sweat）是日本流行的电解质饮料，包装是标志性的蓝白色】

又或者说，莫非……

——我也许在憧憬着幻想。

感觉就如同爱上了恋爱。

小时候，偶然间看到的是春雪的蓝色。是那时的纯粹憧憬让他的颜色看起来特别优秀吗？真要是这样，哪天从这没有根据的憧憬中醒来时，他的蓝色也会变回寻常颜色吗？

不，冬步苦思着。

总感觉自己的迷惘偏题得很。

——算了，怎么都好吧。

冬步得出这样的结论。

——毕竟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

对于难得发现的爱，寻求根据也没用吧。

毕竟，一直在寻找的蓝色就算真是幻想，那也只要把那幻想在自己手中成型就好了。因为所谓绘画就是将梦想描绘进现实。

——总之，去找书信辑好了。

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她至今仍然憧憬着春雪的蓝色。

冬步迈出步伐的原因，除此以外无需其他。

于是冬步在夜间的城崎仿徨前行。

虽然不清楚前进的方向，但还是知道目的地。

就像寻找走散的恋人一般，她追寻着心爱的蓝色而前行。

与一对情侣擦肩而过，看见其中一方头戴红色帽子，才想到今天说来是平安夜。

——要是下起雪来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停下了脚步。

不过，夜空中并没有看到雪。

看到的只有对面望过去的山上，红色火舌在往上蹿。

第一卷 和谷雅人的祈祷

从以前开始就有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North Peacewood会想要书信辑？

浮岛龙之介或辻冬步那可以理解，书信辑里有他们各自想要的书页。然而North Peacewood是真心想要书信辑——那上面的三味线乐谱吗？

肯定不对，他绝对不爱《雪花梦小调》，他重视的只是他自己的乐曲Turtle Bat。对他而言，剽窃嫌疑的根源《雪花梦小调》更不如说是他的障碍。

因此，North会不会是为了排除《雪花梦小调》这一障碍而想要书信辑？换言之，为了使Turtle Bat成为唯一的原创作品，而打算把那本珍稀的古籍从这世上抹消。

和谷先生为自己的想象而发抖，后排牙齿在寒风中打颤，眼里甚至还渗出了泪水。

——说到底，原本就是我的错。

古籍的安宁并非轻易就能守护的事情。

如果温度和湿度不合适，纸张很快就会劣化，也可能会发霉。要是管理不善，还可能会遭虫蛀。别说阳光直射了，甚至连荧光灯也会让纸张变色。

比起这些，最大的天敌还是无知的人。那些家伙会随随便便就丢弃古籍，不顾纸墨中承载的众生的记忆、智慧、深刻情感，就当作垃圾。可再生垃圾算怎么回事？书可绝对不是什么可再生的，而应该是位于制造之金字塔顶端的文明成果结晶。

啊啊，徒名草书信辑。

——我必须做好与那美妙庄严的珍本共度一生的准备。

就算是勒紧肚皮过日子，就算债台高筑到压垮自己的家，也不能动摇决心。

然而和谷在一时迷惘间竟想将书信辑出手，这样的怯懦招致了让恶棍得手的事态。

和谷边发抖边下定决心。

――North，你要是把书信辑烧了，那我就把你烧了。

当然，烧不烧那男的也都没法让书信辑恢复原样。若是由世人评价，自以为是的人们估计会说“复仇没有意义”“区区一本书和人命的价值根本没法比”。这些他都知道。然而，这种情绪无法抑制。所谓的复仇，不是讲道理的东西，也不是为谁而付出，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情绪罢了。

——如果可以，我不想成为杀人犯的。

所以，North，别给我急。

总算摆脱束缚的和谷一边这么祈祷着，一边跑了起来。

漫无目的地奔跑、奔跑，即使呼吸困难、心悸，也还是奔跑。

过不久，城崎的街道躁动起来。

沿着大溪川行走的人们停下了脚步。御所之汤、中心游艺场等处的人们乱哄哄地涌入街道。他们都一齐盯着来日岳。

和谷也看向那边，并意识到自己的祈祷并没能传达给上苍。

来日岳在燃烧。大事不妙。

城崎的街上，已经能听到有消防车呜呜呜地鸣着警笛。然而起火点在山里，大概还要再花些时间才能抵达吧。

正在燃烧的是来日岳的山脚，范围看起来还不是很大，但火柱攀得很高，炙烤着澄澈的隆冬天空。这恐怕是魃小姐的影响。她周围的草木空气都会干掉。全变干了，就瞬间着了火。不知道这下子山火会蔓延成什么样。

我啪嗒啪嗒地迈开短腿，上气不接下气地在来日岳的山路上跑。中途，追上了拼命痛苦奔跑的和谷先生，我冲他喊了句“请别勉强”，不过他一副拼尽全力的样子，没有回应。

到达起火地点没有花太多时间。

一接近熊熊燃烧的火焰，烟煴热气就扑面而来。

“你也来了啊。”

说这句话的是浮岛先生。

在和汤山主神一战中鼻青脸肿的他，带着放弃了什么似的微笑盯着火焰。

“这下，书信辑都烧成灰了吧。鹿磨樱也，已经烧掉了。”

嗯，我简短地回应。

——未免也太轻易了吧。

伴随在持续轮回的两人灵魂一旁的那本书，就这么在这火中消失了。

我至今仍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感到悲伤，实话来说怎么也没有实感。

呆呆盯着那火焰时，摇曳的火焰对面微微有身影在动。

那身影很快就有了具体模样，突破火焰显现出来了。高高瘦瘦的男子——North先生本人。

大概是迷迷糊糊跑出来的吧，North先生跌了一跤，滚在地上嚷着“烫、烫！”可是在我看来，他煤黑一片却没有像伤的伤。在这火里熏过了还出奇地平安。

“哦呀，North先生，没事就好。”

我说着，他也注意到了这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噢噢，冈田小姐，没想到，这么……”

正说着，这时候听到了拖拖拉拉跑来的脚步声。

是和谷先生追到了这里。他眼睛露着异样的凶光，跑向North先生，没成想他握紧拳头一股气猛揍了North先生。

俯视着被揍倒在地的他，和谷先生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这家伙，干了些什么！”

这人也是有按捺不住的情绪吧。但也不能这么使用暴力。我站到和谷先生面前，“吁吁”喊着并用双手制止。期间，被浮岛先生扶起来的North先生叫道：“痛！还痛着！到底为什么要打我！”

“明摆着！你这家伙，自己想想都做了些什么！”

和谷先生以加倍的势头喊回去，North先生看脸色“呃呃”了一下，小声咕哝着借口：“这火确实是——可都是意外事故。”

“你是说意外着火的吗？”

“毕竟，没想到这些树很容易就烧起来了……”

“树这些现在怎么都行！麻烦别扯开话题！”

“没打算扯开话题！”

两人的争执白热化倒没什么，只是自己想与那股热保持距离，尤其是目前应该先要逃离这山火吧。

然而眼里映着火光的和谷先生丧失理智般大喊大叫：“你这家伙，干嘛烧了书信辑！”

North先生对此呆呆地“诶？”了出来，“那什么，我烧的不是书信辑呀。”

对他这句话，我脑袋里也浮现出了问号。一看和谷先生像是缺氧的金鱼般嘴巴反复一张一翕。

North先生看向刚才他自己冲出来的火海，“烧掉的，是我的谱子。”

听到这声咕哝，即使是站在火边也还是莫名感到凄凉。

第一卷 North·Peacewood的绝望

如果把徒名草书信辑拿到手……

而那上面记载的《雪花梦小调》如果无可争辩地和Turtle Bat酷似……

——那，我就烧了自己吧。

North·Peacewood如此下定决心。

虽说如此，倒并非决心自杀。他决心烧掉的，是一首——不过还挺厚的Turtle Bat乐谱。

这首曲子的乐谱里有二十一个版本，是从七岁开始至出道的十六年间一步一个脚印记录下来的。

攥着厚厚的乐谱，North想着：

——North·Peacewood即Turtle Bat。

这首曲子里浓缩了一个人的全部。里面有数不清的迷惘与苦恼，有短暂的辉煌与漫长而沉重的挫折，还有，缓缓的恢复。

然而，今天，这个平安夜，拿到了书信辑，确认了百年前记载的三味线曲谱，他决心烧掉手中的自己。

之后还剩下什么，连North自己也无法想象。

“请住手。”

这么说着的是浮在空中的美丽女性。

她让人联想到天女，穿着又薄又宽松的羽衣。

——魃。

据说是从中国请来的旱神。听那介绍时还不太明白，但浮在月夜中的她确实很神圣的感觉。

“是在担心我吗？”North回应着，并低头看着手边，“谢谢。但只能这么做了。”

North手里攥着足足二十一版的乐谱，且乐谱已经浇上了油，湿漉漉的，更重了。

比起悲伤，更多的是虚无。如果幽灵俯视自己的遗体，会不会就有这样的感觉？他想着。然而，也没有多迷惘。这首曲子已经死了——不，甚至原本就没有诞生过。因为North自认为是他一切的曲子，其实只是剽窃百年前其他人的。

浮在夜空中的神又说了：“不知道你有什么隐情，但，还请住手。”

“没法住手，因为这谱子从不是我的。”

“不，不是说这个……”

“为什么？那就是全部了。我的人生都是假的。”

“听我说！真的，现在用火的话……”

不顾神的制止，North点起了打火机。“啊啊！”神惊叫起来。摇曳的火焰碰到谱子，顷刻间，空气仿佛炸裂般震动，North手中窜起格外大的火焰，不由得丢掉了谱子。

——诶，诶，能烧成这样的吗？

虽说确实浇了不少油，可这简直就像爆炸物。

吓瘫了的North头顶上方，神尖声喊道：“啊啊，看，真是的！所以说别在我边上用火！”

“可这我没听说过！”

“明明是我想说你也不听啊！”

虽说如此，现在也不是和这位神争论的时候。火落到草上，蔓延到树上，火势瞬间就加大了。

这下糟了。灭火？怎么灭。给消防打电话？话说不早点逃就要死了吧——North的大脑混乱至极，设法站起来时已经被困在火里了。

——为什么，会像全方面包围一样地烧起来啊！

这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North周围约三米范围像是有看不见的墙阻挡了火势，但眼前已是一片火海。

“你傻了吗！”接着头顶上方听到的声音是男性的，“你丫的人别给神添麻烦！”

抬头一看，那边浮着个穿和服的男子，是被叫作“市”的神。他涔涔地流着汗，同时像是隔开火焰一样双手打开着。

“唉噫，真是火大。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North冲着吐出这些话的神喊回去：“我也很想这么做，但请问这叫我消失到哪儿去？”

“谁管啊！往哪儿走最后不都会到火对面么！”

“这是让我往火里走吗！”

“有别的地儿可去那就随你便！”

当然，无处可去，但也没有勇气穿过火海。

——那，我就烧了自己吧。

North·Peacewood如此下定决心。

虽说如此，倒并非决心自杀。

头顶上的神明们持续拌嘴着：“你追来啦！”“不是为了你来的！”。不过，即便是他们，也实在并非那么游刃有余的状态了吧。那些声音渐渐消失，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North盯着那火焰许久。要冒着危险逃出去还是应该承受留在这里的危险？他这哪个也不想选，就是讨厌危险本身。

然而，时候还是到了。在North磨磨蹭蹭犹豫的时候，火焰逼近了。可能水神也快到极限了。

由于是火焰先过来了，这下也只能逃了。但不管往哪逃，前方都是火。

——啊啊，我要死在这了么。

North屏住呼吸，闭紧双眼冲了出去。

North先生看向刚才他自己冲出来的火海，“烧掉的，是我的谱子。”

听到这声咕哝，即使是站在火边也还是莫名感到凄凉。虽说如此，自己也无暇为他伤感。

“那，请问书信辑在哪儿？”

听到我这急切的问题，North先生“啊”地张开了嘴，“和我的东西一起……所以可能还在火里面。”

听到这，和谷先生叫道：“结果不还是烧了！”

我捂着耳朵挡住那大分贝，并舒了口气，嘴角略微缓和。

——不，还没。

书信辑还不一定烧掉了。

照从烈火中冲出来的情况来说，North先生伤得有够轻的。而这山林火灾本身，势头虽猛，烧的范围却莫名小，估计与神有关。这样的话，多少还是有希望的。

我盯着火焰，“明白了。大家请逃吧。”

浮岛先生说：“当然。你也一起。”

对于这话，我没有回应，因为我已经冲过去了。

一踏入那看起来甚至有些神圣的火中，火光就亮到视野都消失了。粗呢短大衣的下摆烧了起来，我就把它脱了。热归热，难受归难受，缺氧让人窒息，但，还没到要死的地步。神在保护着我。虽说如此，神的恩惠也并非万无一失，发梢吱啦啦地焦了。

——徒名草书信辑是什么？

那是历史，那是回忆，那，是一种不知该称为爱还是恋的情感之结晶。然而，在当今世上，那老旧的一本书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没多大的价值。

正如徒名草这名字。

“徒”与“枉然”同义，不结果的花被称作“徒花”※。因此，仅在一小段时间里盛开就转瞬即逝的樱花有着“徒名草”的别称。【译注：日文原文，汉语里有对应的词为“谎花”】

我们千年间反复的生命，也像是徒花。

绝对无法结果。若是问我益处或意义，我也不太能好好回答，就像只会凋零的花朵……不过，有时也会开得挺美的。

有一回，持有樱花压花的男子身边，有从一只斑鸠转生而来的女子来访，两人一起在她带来的书信辑里加上了那枚压花，过着春来赏花的日子。

有一回，给樱花树涂上蓝色背景的女子与画师春雪的转世相遇了，男方爱上了她，取回了轮回的记忆，找到书信辑后，往上面加了两人共同创作的画。之后一段时间里，两人也一起画着画。

有一回，与盲眼的三味线女艺人相遇的男子表明了自己是野犬的转世，然后在书信辑上记下了女子的三味线乐谱，两人和捡到的狗一起生活。

有一回，有一回，有一回……

即使另一方忘记这一方，即使这一方忘记另一方，也还是有一起共度的时光，尽管只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幸福。徒名草书信辑就是那徒花的记录。

不久，被火焰强光所遮挡的视野忽然打开了。

不是穿过了火场，是抵达了那中心。我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台风眼一般，只有一小块范围没在燃烧。市先生在拼命控制火势。他单膝跪地，汗流涔涔，也还是使劲瞪向我这边。

“你丫好慢哪。”

听到神这嘶哑的声音，我笑了起来。

市先生的膝边有书信辑——他在这里就守着那么一本书，因为他知道这是对心爱的女子来说很特别的一本书。

“还能撑多久？”

“撑不下去了。”

“哦呀，比想象中的更不靠谱。”

皮肤感受到火的热量增加了，市先生确实已经逼近极限了吧。印象里都没见过他这幅甚至都没法继续逞强的样子。

我在市先生边上蹲下，像幼儿一样用小小的手挖着土。虽然是无谓的挣扎，但既然手脚还能动，那就没理由不挣扎。

“还在做些什么！”这么喊的，是魃小姐，“市先生也是，你也是，都请早点从这儿逃了吧！”

但我的手没有停下。剩余时间不知还有几许，我打算能挖多少算多少。

市先生低声说：“你丫要管那叫爱吗？”

“唉，这我倒不知道。”

“爱皆假象，不过如梦似幻。”

——喔喔，真是让人怀念的话。

我微笑了起来，“不过那梦幻好像持续了上千年。”

“谁管哪，你丫的那什么爱……”

“不是我，是你。”

市先生陷入了沉默。

真爱之物未尝得见——说过这话的神才是已经爱一个女子爱了上千年，爱到身为神却沉着脸流着汗也要守着单单一本老旧的书。

我瞄了市先生一眼，看到他正愤恨地沉着脸。

“我到此为止了，收尾吧。”

他那张开在两边的双手，指尖像是汽化了一般逐渐消失，那消失从手腕发展到手臂，周围的火焰随之逼近了。

我设法把书信辑放进挖出来的坑里，然后不停地刨着，刨着周围的土，将土刨成堆。

看来我似乎不够冷静。

回过神来时，火焰围住了我。

——我至今死了多少回了呢？

撇下了多少留恋而去呢。真要细数那也太蠢了。

那么，我的转世是诅咒还是救赎？这一生仍旧还是带着巨大的留恋死去。也有懊悔，也有悲伤。

只不过，也已经都习惯了——我是如此深信的，但可能意外地错了。得知被North烧掉的并非书信辑时，我安心到发抖。

——如果，这被烧毁了……

如果汇集我们点滴幸福的记录消失了，那该会是比我自己的死还要痛苦多少倍的事情啊。

我掩住埋着书信辑的坑，闭上了眼。

我没有向神祈祷。因为该祈祷的神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就在那时，听到了她的声音：

“杏要多爱惜自己一些啊。”

凛然清澈，美丽灿烂，那声音仿佛月光。

轻轻睁开眼看，周围的火被隔开了，祥子站在夜空下。

我苦笑着回答：“又不是想死呀。”

市先生比想象中的还不靠谱罢了，之后就只是顺势而为。

祥子俯视着伏在地上的我，“可是啊，你这不是放弃了吗？”

“那是因为……”

在我欲言又止时，祥子吸了一口气，“我倒不知道什么轮回什么转生。杏也许是死了也只不过去转世，但，我还是觉得被留下来的一方肯定会很伤心的吧。”

我之所以收起苦笑，是因为她那神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肃，是因为那声音像在哭似地颤抖，是因为直直站立的那身姿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坚定而美丽。

“上千年前啊上辈子啊什么的，那些随它怎么都好。我就是很喜欢现在在这儿的你啊。所以说，我才不管你其他什么名字哪，冈田杏……”

祥子向我伸手。

“要知道有人爱你呀（爱されてんだと自覚しな）。”

——啊啊，这个女性仍旧是忘了一切。

即使是在经过了上千年的如今，也依然牵动着我的心弦么。

倘真如此，自己的转世那就不是诅咒，甚至也不是救赎。

只不过是单纯的幸福。

第一卷 关于两人的事情

在这令和时代，女子是守桥祥子，男子是冈田杏。

两人相遇在两年前的四月，一个颇为晴朗的日子。从神户三宫站乘上山阳电车的祥子在人影稀疏的车厢里看见了打着盹的杏。

——喔喔，是他。

男子的灵魂在今世有着可爱的女性形象，对此，她没有多惊讶。至今为止转世过的不仅限于人，还有鸟兽虫鱼以及花花草草的，所以事到如今性别之类的也无所谓了。

祥子在杏身边坐下，对着那宁静的睡脸凝视了一阵子。

但也不能就这么优哉游哉。两人相遇就会相爱，至今千年间的爱使然。祥子轮回转世的记忆已经出现裂隙，逐渐土崩瓦解。

祥子用食指戳了戳杏柔软有弹性的脸颊。

于是杏睁开眼，发出木讷的声音：“你是……”

就像祥子这边逐渐失去记忆一样，杏那边也又逐渐想起了所有的回忆吧。

杏倏然微笑起来：“这辈子也遇见你了，真好。”

祥子对此也笑着回答：“嗯。不过，我可能有点遗憾。”

“哦呀，已经腻了么？”

“倒不是这样。但不总是只有一见钟情嘛。”

重复着仅仅将至今为止的回忆与眼前的此人相联系的爱。而那，要说无聊的话也是无聊。

——毕竟这爱已经完成了。

因为双方都知道绝不会再有所欠缺或蒙上阴影了。

但偶尔也会想对对方的爱感到不确定，感受一下对两人未来的不安。常温的爱虽然也好，但也想投身于热烈的爱。

“想爱一回现在在这儿的你而不是千年间的你呢。”

对祥子这话，杏莫名认真地点头回应了“这样啊”。

之后祥子拿出小本子，随性记下了这一生的回忆。她想在完全遗忘轮回记忆之前，留下能给书信辑加上去的一页。

杏在旁边呆呆地眺望窗外，没多久，轻轻发出了一声“看”。

“快看，还挺美的。”

电车沿着须磨的海岸线行驶，在那北侧小小的山上，好几株樱花正开得绚烂。祥子一时间看那景色入了迷。

盛开的染井吉野樱在如今并不稀奇，但那花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美。只因身边有心爱的人，那就成了特别的景色。

即使过了上千年，现如今依然。

“有你在的这世界，总让人心怦怦直跳的呢。”

对祥子这番话，杏答道：“着实如此呢。”

在最后，祥子记下了爱的简单话语。

然后她将其从小本子上撕下来，由于当面看会过于羞耻，就对折了起来藏住。

电车驶过樱花树继续行进，带两人前往下一处景色。

如果说这微不足道的故事是围绕我们的爱而展开的，那这一世的就已经在那两年前的春天迎来终结了吧。之后就只是幸福的后记，是我们完全心满意足的日常。

祥子一把拉我起来。

火仍然熊熊燃烧着。我注视着那红中透黄的火光映照之下的祥子，注视着即使忘记了关于轮回转生的一切也依然如同记忆里那样落落大方而美丽的她。

——虽然我也想一直入迷地看下去……

但既然祥子来了，就不能不想方设法活下去了。

“怎么到这来的？”

这么问时，她若无其事地回答：“向神祈祷的。”

祥子从风衣兜里拿出的，是小小的白蛙。

加古先生——与市先生互成一对，是统率播磨五川的水神之和魂。说起来，自从晚宴之后就没见他的身影，是一直潜藏在祥子衣兜里么。

加古先生从祥子手心轻轻跳起，在空中胀大，落地时已大到需要仰望的程度。他发出“呀啊！”的一声伸开双手，火焰就后退了。

“请问看上去能行吗？”

我问道。加古先生涔涔冒着汗，回答：

“挺糟糕的，力量被魃小姐吸走了。”

哦呀，这位也靠不住。

浮在空中的魃小姐不安地问：“我去别的什么地方吧？”不过，要是她干旱的力量泄漏在别的地方，那只会更糟糕。

我又跪到地上，重新挖开刚埋好的坑。真是的，徒劳至极。祥子问着“埋着什么吗？”，并帮我一起。

我胡乱翻开再次出现的书信辑，没一会儿就撕开了需要的那一张，将那举向旱神。

“魃小姐，失礼了。”

我手里的书页上，黏着封印魃小姐的符纸。那挺旧的了，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也并非毫无力量。我丢下书信辑，腾出一只手，一边交叉着手指，一边咕咕哝哝地暗诵着硬记下来的祷文。加古先生欢呼道：“噢噢，这是！”

然而魃小姐痛苦地喊道：“啊啊，没用。这符纸的力量已经封不住我了……”

我知道。这不过是争取些微的时间。

我向瘫坐在地的市先生发话：“看吧，这条命可是你喜欢的女人，别傻愣着了来救人。”

“用不着你说！气死了。”

市先生站了起来，不知是由于爱着祥子而发挥的潜力还是因为我手里符纸多多少少削弱了旱神的力量，他眼里又透出了一度消失的精气神。

市先生蹬了下地，悄然浮起，躯体伸长，变成巨大的白蛇。

“水不够，给我。”

“真是的，你老是这么任性。”

加古先生深吸一口气，白蛙的样子愈发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气球一样膨胀着飘在空中的加古先生在夜空下砰地喷洒出来。

之后留下的是局部暴雨。

哗啦哗啦降下来的雨却没有淋湿我，都在旱神力量的影响下还没落地就蒸发了。不过也有那雨淋得到的地方，是浮在空中的市先生。无数雨滴沾湿他的鳞片，在火焰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显得很庄严。

魃小姐喊道：“市先生，把我封印了吧！”

“谁管啊！我一向都只按自己想的来！”市先生喊回去，俯身在地上蛇行，追上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圆环。

那样子一下就变成了环状的河川，如同巨蛇，不，如同龙那样涡旋的河川。那是我们千年前的死因，不过现在是我们天衣无缝的保护盾。

身边的祥子轻叹道：“挺美的诶。”

急流波光粼粼，席卷了火焰。犹如诞生后又回归虚无，然后又诞生的生命循环一般，水流的漩涡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在我为那景象而凝神屏息时，晃眼的光接连消失，余下的只有澄澈宁静的夜晚。

——结束了。

山林火灾没了。

祥子舒了口气，笑着说：“感觉啊，总是让那神救了呢。”

“哎哎，真的是。”

市先生无论多少次都会来救祥子。

他实际上意外地是个好神。

祥子蹲下来，捡起了我丢下的那本书——徒名草书信辑。就为了古旧的书可真是到处奔波。不过，围绕那本书的闹剧看来也差不多结束了。

我这么想着时，听到了木然的声音：“原来如此，变成这样了么。”

一看，寂静的树林对面出现了一位目光锐利的女性。

辻真澄——那位高明的术士身后跟着冬步小姐和小束先生。小束先生尖着嗓子喊着“杏小姐，没事吧！”，我堆笑着摆摆手。

真澄女士滴溜溜地环顾四周。

“这结果至上真可气，那位智慧之神还真擅长惹人不爽啊。”

现在这状况大概完全如她所说。

市先生已经变回人形，累得坐了下来，魃小姐则好像尚有余力，不过她因为自己造成山林火灾一事而在空中慌乱不堪。二者都没法抵抗封印。

思金先生到底预见到哪儿了呢。生而为人的我无法解读神的想法，不过，那个智慧之神一如既往地在一通胡来的过程之后导向了预期的结果。

祥子把手里的那一本书抵到我胸前，走上前去。

“我这边倒是觉得大团圆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对此，真澄女士以与往常无异的冷淡声音回答：“当然是为了完成兼职工作。”她两根手指夹着符咒朝向市先生，“播磨五川的水神哪，可以的话，能赏个脸安定点让我封印了么”

大概不是该我出场的时候吧，即使知道这一点，也还是问道：“请等等，这两位的封印应该是要在鸟取沙丘的吧？”

“嗯，不过，在哪都一样的。不管是诱导过去之后封印还是封印之后再转移过去，工夫都没差到哪去。”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

“不过市先生是灭了山林火灾的善神，不分青红皂白就有些……”

“闭嘴。”

淡然打断我为市先生辨护的话的，是那个水神荒魂自己。在他看来，我的什么支援大概是不需要的吧。

他在烧焦的草地上盘起腿来坐着，“唉，算了，今晚累了。就让你封印一阵子吧”。

祥子向一脸不悦的市先生问道：“不过，神哪，这样好吗？”

“啰嗦，别让我说好几遍。”

“神就是任性的不是么？”

“哼。那有一件事就任性说一下吧，”市先生指着我——指着我手里的书信辑，“喂，女的，给我偷来那个，要封印我就封印到那里面去吧。”

随着市先生指尖的朝向，祥子的视线投向我。

我抱着书思索着：

——市先生在拘泥于什么？

要这种东西，能怎么？

祥子说：“哎，神哪，你会不会只是不想被杏忘了？是想让她一直追寻你才这么看重书信辑的吧？”

市先生没有回答。

——不对。

我内心摇头否定。市先生爱着的不是我是祥子。不过现在他所说的任性也不是这么回事，而是更加莫名其妙，在我看来都没有意义的行为。

真澄女士催促道：“怎么都行，赶紧的。”

祥子点头，朝我伸出手，“那，杏，能给我吗？”

“嗯，给。”

拿到书的祥子走向市先生。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估计是不太高兴地沉着脸吧。

祥子最后走到市先生面前站定，递出那一本书，“这样就行了么？”

“啊嗯，就是那个。”

市先生伸出手——但，那手落空了。

祥子把古旧的书高举过头顶，“抱歉，杏。这样总感觉不太舒服。”

我不由得苦笑，简短地应了句：“也是呢。”

这同时，有神笑了。市先生也露出细微的苦笑，转眼间又装作一本正经。

——噢噢，果然，对你也无效么。

祥子继续说：“这个，是假的啊，刚刚偷换了。”

祥子打开书，里面是白纸。书信辑的冒牌货——估计是辻冬步所准备的，在神户那酒店到了我们手里的那本吧。

——这也是“幽灵服务员”的应用。

捡起书信辑的祥子偷偷地又将其藏回了坑里，取而代之的是把从风衣怀里拿出来的冒牌货塞给了我。那恐怕，是考虑到围绕着书信辑可能还会有争斗吧。

我对那些小动作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幽灵服务员”对我不起作用。我能破解“幽灵服务员”的原因简单易懂。若要厚着脸皮道出那说来也很蠢的原因，那就是因为我爱着她，因此而已。

祥子很引人注目。她那身姿、动作、声音、话语都是，什么都很惹眼。但另一方面，她又能巧妙地消除气息。大部分人跟不上那落差，看漏了祥子的小动作。这就是“幽灵服务员”的真面目。

然而于我而言，无论有没有气息，守桥祥子就是引人注目。不论举行夸张还是低调，她就是唯一特别的人。只要在一旁，我的注意力就不会漏掉她。因此，“幽灵服务员”对我不起作用。

——而且，同理可得。

这里还有一位“幽灵服务员”行不通的对象。不用说，是市先生。

或许是在忍着笑吧，他莫名绷着认真的脸说：“啰嗦。我说了，就是那个。”

他从祥子手中拿起了假的书信辑。

——市先生是想在最后任祥子骗吗？

又或者说，是知道她不会说谎吗？

我不知道是哪种。

不过，无论是哪种，都感觉这神或许是满足了。

第一卷 尾声

顺利封印了市先生和魃小姐，我将两张符面对面贴在了假的书信辑上。听说那书明天就会被带到鸟取沙丘。

火灾现场，思金先生现身来善后。据他说，今晚的火情将被神的力量抹去痕迹。他已经事先为此作了安排，到最后消防车也没抵达火灾现场，就是因为神的力量隐藏了火灾发生现场。之后由伊和大神将烧掉的树复活就都恢复原样了——正如他曾在一夜之间弄出广阔树林的轶闻一样，那神拥有让树木茂盛的力量。

虽说如此，今晚这莫名其妙的火灾已经众所周知了。

“请问目击者怎么办？”

我这么问，思金先生淡淡地回答：“不怎么办，”他看似有些寂寥地环顾山林火灾痕迹，“如今的人们不相信没有证据的事情，没多久就会淡忘吧。”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思金先生。

因此，我不知道他对今晚发生的事情有什么想法。不管怎么样，他一如既往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以在旁人看来拐弯抹角的方式，但实际上效率是绝高的。

“那么，圣诞快乐。”思金先生说，笑都不笑一下。

“圣诞快乐”，我和祥子也都如此回复，然后回到城崎的街上了。

接下来，还剩庆祝会。

我们占据酒吧的一角，用各自喜欢的鸡尾酒干杯。

到场的包括我和祥子在内，还有North先生、浮岛先生、和谷先生共五人。看到被自己拳头打肿脸的North先生，和谷先生难堪地说“我可不道歉”，对此，North先生回答“我在反省了”。位于两人之间露着明朗笑容的浮岛先生说：“今晚可是平安夜，过去的事情就随着酒一起流走才合乎礼节”，硬是说成了怎么看也都像是年会上的措辞。不过，谁也没反驳。哎，平安夜之类，就应该是容易发生奇迹的夜晚。

祥子倒着红彤彤的皇家基尔，切入主题：

“那么，定一下分成吧。”

她举起徒名草书信辑给我们看。这书又是被埋又是用沾着土的手翻开的，脏了不少，是时候换个书封了。

浮岛先生将琴蕾※一饮而尽，回答：“我自然是要鹿磨樱的压花。”【译注：ギムレット，即gimlet，又译为兼烈鸡尾酒。由一半金酒加一半rose牌青柠汁调制而成。因出现于硬汉派推理小说《漫长的告别》中而知名。该书里的gimlet在国内还有个广为人知的译名“螺丝起子”，不过其实应该是另一种鸡尾酒screwdriver的译名。】

这没有异议——准确来说，书信辑没法完整地保留下来，让和谷先生很不满，但他也知道自己无从抱怨。

和谷先生手里端着圣诞赞歌※喝也没喝，问：“请问我能得到什么？”【译注：キャロル，即carol，一种鸡尾酒】

至于他，报酬也已经确定了。

“那么，奉上书信辑怎么样？”

对我这番话，众人一片哗然。

和谷先生手搭到桌上起身，“是真的吧！说了可别反悔！”

“啊啊对。不过，在那之前，”要征得某个人的许可，“话说我跟祥子说过要是还在的话就给祥子你的吧。”

祥子对此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倒不太需要，不过，想看一看。”

“好。那就这之后再给和谷先生好了。”

本来古书的管理之类就挺麻烦的，做不来，那还是由专家保管，只在必要的时候再拿回来就行了。

我向欢呼着“好哎”的和谷先生问：“请问本来是怎么拿到这本书的？”

他对此自豪地回答：“那邂逅，只能用命运来形容。那是在四年前的夏末，蝉声也都远去的时候……”

“开场白就不用了，请讲重点吧。”

唉唉，可惜了——和谷先生一副很失落的样子，但他还是这么说了：“网购了很多古籍之后送的。”

浮岛先生嘀咕着“怎么可能”。

不过在我看来，确实挺有可能的。

“请问那本书是哪里买的？”

“其实，不太清楚。总之是个人出的东西，大概是不知道书信辑的价值吧。”

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祥子——失去轮回记忆前的祥子会不会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换言之，她虽然偷出了书信辑，但不想自己处理保管之类的麻烦事，就给了信得过的古书爱好者。

我打算往书信辑里加上两张书页。两年前春天祥子给的书页以及我自己的书页。待那之后，只要祥子心满意足了，就没理由留在手头了。

“事情办完后，就送到您那儿。”

我这么告诉他时，和谷先生倏然摇头，答道：“说什么送不送的，哪儿的话。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登门来取！”

那么，还剩下North先生。

祥子向他抛出问题：“那，你想要什么？”

对此，North先生露出了怯生生而为难的神情，“我的话，没什么，毕竟已经实现目的了。”

“不过啊，总不能让一起偷盗的伙伴什么报酬也没有吧。要帮你偷些什么作为补偿吗？”

“我已经发誓什么也不偷了。”

我插嘴进两人的对话：“那么，就给North先生奉上一张珍藏的复印件吧。”

“雪花梦小调吗？”

“不，估计对你来说会是比那更有价值的一张。话说回来，有些地方不想被看到，所以可能会到处有些涂黑……”

祥子说过是North先生的“铁粉”，那句话不假。

失去轮回记忆前，她在小本子上写下要往书信辑里加的内容给我，跟我说“感觉有点羞耻，所以拿到书信辑之前别看喏”，因此我都没打开过对折起来的那张纸。但也该是时候了吧——我这么想着，于是刚才就检阅过里面的内容。

祥子写下来的，是闲来无事时的随笔。那大部分罗列着她这一生里中意的东西，其中也提及了North先生的曲子，有提到Turtle Bat尤其是后半部分很好。而且，还称赞了他几首不太知名的曲子。

我不管North先生会怎么看待雪花梦小调作曲者本人的话，那之后是他自己的事情。不过，让他知道一下总比他不知道要好吧。

身边的祥子小声问：“杏要在书信辑上写什么？”

那自然是已经定好了。

“稍微写一下美味咖喱的做法。”

原本我也就是为了这个而混进顶点咖喱店做兼职的。祥子对那家店的咖喱评价实在是高，因此我定好要把那做法加进书信辑里。

某天晚上，在顶点咖喱店的对话如下：

——小杏为什么想要我家咖喱的秘方？

——当然是为了做给永远爱的人吃啊。

我因此得以学习秘方，从中能吸取到的教训是“情书要短而实诚”。

“真棒啊！”

祥子笑了，笑得比今晚街道上的彩灯更为灿烂。

于是我有些想将这夜晚称之为圣夜。与至今为止两人度过的平凡时光一样，对我来说都是比什么都更有价值的夜晚。

——于是，就这样。

人哪、神哪的奔波，超越时间的爱呀欲呀之类的交织，而与其背景的规模相比尤其微不足道的故事就迎来了终结。这个结尾，不管在别人眼里如何，对于我们来说就只是安定而心满意足、幸福的日常故事而已。

我这么想着时，桌子一角倏然出现一位小神。以树叶遮面、状似人偶的小神锐声说道：

“各位，各位，特大蛋糕已经准备就绪了。如果可以，还请回到宵待亭！”

祥子高声宣告：

“我们的聚会，现在才刚开始呢！”

收回前言，轻快而迅速地收回前言。

既然她这么说了，这故事就不会终结，永远，永远如此。这世上，只要有她在，我的幸福日常就会持续下去吧。

店里的音乐切换了，放出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的前奏。

为了动身前往下一个场景，我和祥子两人一同喝干了玻璃杯里的酒。

（完结）

【译注：题外话，装饰在圣诞树顶的星是在象征圣经里的伯利恒之星（Star of Bethlehem），据说它在耶稣诞生时照亮了诞生地伯利恒的天空。美国的理论天体物理学教授格兰特·马修斯（Grant Mathews）等一些天文学家认为这其实是公元前6世纪一次罕见的行星排列导致观测到几颗行星重叠的现象。另外，虎眼万年青属的花也被称作伯利恒之星（学名Ornithogalum caudatum），名称的来由是它有六瓣白色花瓣，状似犹太教标志六芒星（✡大卫之盾Shield of David，是所罗门的封印。伯利恒也是大卫的诞生地）。由于本篇里出现了一些相似元素（市封印的解开、天文观测点、鹿磨樱），故作注，但仅作参考】

第一卷 插图